保温桶分两层
一、十九点三十三
17 路到站的时候,站台电子牌上的红字刚跳到十九点三十三。我从后门下车,脚落地先踩到一片被踩扁的烟盒,锡纸那面反着光。风从站台西头灌进来,直着往领口里钻。
城西公交枢纽有六个站台,3 号是 17 路和 302 路共用。站牌立在一根方柱子旁边,柱子上贴过三轮广告,撕剩一层白毛边,指甲一刮就掉。我站在柱子背风的那一面,把保温桶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脚边的水泥台阶上。台阶第三级有个豁口,是早年电动车撞的,豁口里积着土和烟头。
站台顶上那排灯只亮了三只,第四只一直闪,闪得人眼睛发涩。长条的塑料座椅中间塌下去一块,坐上去会往中间滑。电子牌上写着 302 路距本站两站,这两站它能挂七八分钟不动,等真到了,数字又一下跳到零。
二、底下那层是饭
桶是银色的,两层,盖子拧到位会咔一声。底下那层的沿口磨掉一圈漆,露出灰白的铝。买的时候是前年商场做活动,一百二十八,送两个不锈钢碗,碗早不知道去哪了。

装饭有规矩:底下压米饭,用饭勺背压实,压到跟沿口齐;上面那层放菜,菜汤要滗掉一半。他胃不好,油大了夜里反酸,反酸就睡不着,睡不着八个小时的班上到后半夜,人站在机器前面打晃。
今天的菜是土豆炖豆角,另炒了两个鸡蛋,鸡蛋炒得老,边上带焦。他就喜欢这种带焦边的。盐我少放了半勺,还是尝了两遍——上礼拜他说咸,说完自己也笑,说在厂里喝了一晚上水,跑厕所跑到组长问他是不是拉肚子。
保温桶的胶圈去年冬天就硬了,盖紧了也渗。我在沿口缠了一圈保鲜膜,拧的时候能听见薄膜被压住的细响。这招是跟车间里的孙姐学的,她说缠两层更保险,我只缠一层,两层第二天不好撕,撕不干净下一顿还得洗。
今天本来不用玻璃盒。昨天早上他把桶搁在鞋柜上,忘了拎走。我下班回家看见它还立在鞋柜上,盖子没开过,里头是空的,闻着有一股闷了一天的菜味。今天只能拿玻璃盒顶一天。玻璃盒是装腐乳的,洗了三遍还带一点酱色,我用报纸裹了两层,塞在布袋最底下,怕它磕。

三、从厂里到这儿
我在城东电子厂做插件,白班八点到十八点半,中间歇一小时。今天赶一批板子,十八点四十才打的卡。打卡机在车间门口,一排人排队按手指,按完手指是凉的。
更衣室里换下防静电服,挂进自己的柜子。柜门上的磁铁贴着一张孩子的照片,是他六岁那年冬天拍的,戴一顶红帽子。照片角上卷了,我用透明胶粘过,胶发黄了。同组的小许在镜子里描眉毛,说姐你先走,我说我先走。
17 路从厂门口到枢纽站二十五分钟,路上过两个红灯、一段修了半年还没修完的路。今天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布袋放在腿上。旁边一个男人拎着两袋菜,一袋白萝卜,一袋韭菜,韭菜叶子从塑料袋的破口里支出来。
四、十九点四十七
十九点四十七,他从东边走过来。厂服外面套一件蓝棉袄,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一截。工牌挂在脖子上,绳子长了,牌子在他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敲着肚子。

他从来不会早到。早到了也是在站台那头站着,不过来。问过他一次,他说早来了车也没到,站一块儿也是站着。这话说得对,我就没再问。
他鞋帮上有一道白灰,像是不小心蹭到墙。指甲缝里也是白的,食指关节那块皮裂了口,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上起了毛。他在食品厂和面,一个班三百多袋面粉,车间里不让戴手套,说怕卷进去。手套这个东西,戴了卷进去,不戴就是裂口子,他自己算过这笔账,算完就再没提。
「今天几度。」他问。
「预报说夜里零下二。」
「那你别在这儿等我了,风大。」
「不等你,桶给谁。」
他把布袋接过去,拎了拎,说重了,今天多装了。我说多装了半盒饭,你夜里饿。他说夜里不饿,机器一转哪顾得上饿。说完了还是把布袋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五、签字
我把塑料文件袋从布袋侧兜里抽出来。孩子的听写本在里面,还有一张数学卷子,红笔写的八十七,错的两道都是把除数看成了被除数。老师要求家长签字,签在分数旁边,不能盖在错题上。

他接过去,蹲在台阶上签。笔是我带的,蓝色圆珠笔,笔帽被咬扁了。他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家长」两个字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签完把本子还给我,笔没还,插在自己棉袄口袋上,走了两步又拔出来递给我。
「明天家长会你去不去。」
「几点。」
「下午三点半。」
「三点半我在睡觉。」他说,「你请假吧,扣多少我给你。」
「你给什么,你的钱不是钱。」
他没说话,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台阶边沿上停住。风把本子角掀起一页,他伸手按住。
六、一板药
药是前天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开的,一板十二粒,一天一粒,饭后吃。他去年做过一次胃镜,浅表性胃炎,医生说了三条:不吃硬的,不吃太快,吃完别马上躺。三条里他只做到一条,不吃硬的。
我把药从袋子底摸出来,塞进他棉袄口袋,塞到底,怕掉。他把手插进去摸了摸,摸到了,说了一声知道了。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吃完再开。」
「嗯。」
「别拿凉水送。」
「厂里有热水。」
「热水也别太烫,烫的水送药伤胃。」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说孙姐说的,她男人也是胃病。他就不再问了,把棉袄的下摆往下扯了扯,把口袋压平。
七、三十八度七
上礼拜三,孩子发烧。班主任四点半打电话,我在车间,手机锁在柜子里,五点半下班才看见,三个未接。
那天我们就在这个站台上说的。三十八度七,在社区挂了水,退到三十七度二,医生说是病毒性的,班里有一半孩子在咳。他听完先摸口袋找烟,摸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来厂里不让带,兜里只有半包纸巾。
然后我们两个站在站台上算钱。我请一天假,扣一百八,全勤两百也没了,加起来三百八。他请一天扣两百四,夜班补贴一天四十,一共两百八。算完了谁也没说话。电子牌上 302 路还是挂着两站。

最后是他给他妈打的电话。老太太第二天早上六点坐班车过来,在家里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留了一锅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皮,孩子不吃皮,我用勺子挑掉,自己吃了。
「下回别打电话了。」他说,「我请。」
「你请一次,这个月白干。」
「白干就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站台外面,不看我也不看车。302 的车灯从西边拐进来,扫过他的脸,又移开了。我没接这句话。这种话一年说两三回,说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每次他说,我还是会停一下。
八、他调白班那天
上个礼拜六他调了一天白班,替人。晚上七点他不用走,我们两个在站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没说几句话。看 17 路来了两趟,302 走了三趟。一个女的抱着一箱桔子挤上车,桔子掉了一个,滚到排水口边上,她看见了,没下来捡。他同车间的小刘从对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跑到跟前喊了一声嫂子,人已经过去了。

「你回去吧。」他第三次说。
「你也回吧,还早。」
「我再站会儿。」
他就真的又站了十几分钟。站着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跟一点一点地磕台阶,磕到第七八下才停。后来他上车走了,早到厂里四十分钟,在门卫室坐着,跟人下了一盘棋,输了。
那天我往回走的时候,忽然觉得站台太亮。平时不觉得,因为平时只有十九分钟。
九、十九点五十一
302 路十九点五十一发车,司机姓王,开门前会先把车内灯打开,看一眼后视镜。刹车的时候车身往前一沉,气泵放一声气,像叹了一口。
他把玻璃盒放进布袋,拎在左手,右手插兜。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他落在台阶上的手套捡起来——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天了——塞进他的棉袄口袋,跟那板药挤在一起。
车门关上,车往西开。尾灯在路口的红灯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我走回家用了十一分钟。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只,从三层到四层这一段是全黑的,我数着台阶上,一共十四级。进门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歪着,光落在本子边上,他的影子压住半行字。他抬头说,爸爸走了。我说走了。他哦了一声,继续写。
我把布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上还挂着他昨天忘带的那只保温桶,盖子没拧开。我拧开闻了闻,倒掉,用热水烫了一遍,倒扣在碗架上。水从桶底沿口那一圈渗出来,滴在水池里,滴到第九下才停。
明天还得早起。米饭要蒸得软一点,他的胃这几天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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