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散文网

六千改到五千

2026-11-15 16:03:51
初冬下午市体育馆的人才交流大会,两百多个展位挤在一处。在装配车间做了十七年的人,厂子搬走后头一次来这种场合。投出去两份简历,期望薪资一栏划掉重写了两回;同来的老周五十一岁,一份也没投出去。散场时胸口的应聘贴纸还粘着,撕下来带了两根毛线。...

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一点,市体育馆西门。风从两排法桐中间穿过来,把那幅红布横幅吹得贴在铁栏杆上,又松开。

横幅上印着秋季人才交流大会。秋季两个字被人用白纸盖了,纸上重新写了初冬,纸角翘着,横着粘了三道透明胶。

门口摆两张折叠桌。一个穿蓝马甲的女人拿一沓不干胶贴纸,问我手机号后四位,在本子上划一笔,撕一张拍在我毛衣胸口,用指甲刮了两下。

贴纸上印着应聘人员,下面用圆珠笔写 0471,字很小,写得急,那个 1 的尾巴拖出去一截。

进场要过一道安检门,机器没开,人从旁边绕过去。里面是体育馆的场地,塑胶地面上还留着篮球场的白线,被展位压掉一半,三分线只剩一道弧。

两百一十六个展位,按 A B C D 分四区。通道一米五宽,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顶上的灯只开一半,靠北墙那排暗,有人把手机手电打开照着桌上的表格写。

胸卡

老周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他五十一,跟我在装配车间一个班组干了九年,八月厂子搬走以后我们都没去。他按规定提前五个月办了内退申请,没批,就一直等着。

他手里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三份简历,边角被捏得发白。搪瓷缸揣在棉袄里,缸沿掉了一块瓷。

我们约好四点在西门台阶上碰头,然后分开走。他说,你往东,我往西,各走各的,别互相看着心里乱。

我说行。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往右区去了,棉袄后背有一块补过的痕迹,线是深蓝的,跟布不一样色。

会场里比外面热。暖风从顶上几个风口往下吹,吹得展位上的易拉宝一晃一晃。空气里是塑料布、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广播隔一会儿念一次,请 A 区十九号展位的工作人员到服务台,有人找。念到第三遍,还是没人去。

靠门这排是些小厂,桌上摆着打印的岗位表,用透明胶粘在桌沿。普工四千五到六千,包吃住,两班倒。急招焊工,日结。文员,女性,三十五岁以下。

三十五岁以下这行字印得比别的粗。我在那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桌后的人抬头看我,我就走了。

A 区三十七

A 区三十七是做仓储货架的,招设备维护。桌后坐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桌上一个纸杯,杯壁被他捏瘪了一块。

我把资格证递过去。中级装配钳工,二〇一四年发的,蓝皮本子,塑封的边角起了毛,翻开有股旧塑料味。

他翻了两页,问,电气这块熟不熟。

我说,配电柜接线做过,PLC 没碰过。

他说,我们要能看图纸改程序的。他把本子推回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说,那打扰了。

他忽然又说,你留一份吧,我们还有普工,四千二,加班另算。

我说,普工做什么。

他说,上料,下料,打磨,站着。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手机屏幕。

我把一份简历放在他桌上。他没用东西压,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他也没管。

从那儿出来,我在通道里站了半分钟。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跟人说话,我干了二十年焊工,有证。桌后的人问,多少岁。他说四十六。那人说,我们这边要能上高的。

那一栏

C 区十二招装配工。桌后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公司发的红色抓绒,胸牌写着人事专员,姓陈。桌上摆一摞粉色表格,一支笔用透明胶粘在桌角,绳长一尺。

她问,以前做什么。

我说,装配,十七年。

她问,为什么走。

我说,企业搬迁,搬到临县去了,班车取消,来回八十公里。

她点点头,说了三个字,理解。然后把表格推过来,说,我们这边两班倒,早八晚八,一个月休两天,四千八加计件,做得好的能到六千。

我问,厂子在哪儿。

她说,临港工业园,二十七路到底。有宿舍,八人间,一个月扣一百二。

我拿过表格。笔是我自己带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会场拴绳那支我试过,写两下就断墨。

表格是正反两面。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籍贯,现住址,学历,专业,职称,工作经历三行,家庭成员三行,期望薪资,能否出差,能否加班,是否接受外派,离职原因。

工作经历那三行,我只填了一行。十七年只在一个地方,写到第二行就没有了。

期望薪资那一栏,我写六千。

写完抬头,看见旁边桌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在填,他写的是四千五。他写得很快,写完把笔往耳朵上一别,起身就走了。

我把六千划掉,写五千五。划的时候用的是横线,两道,怕人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能否加班后面有个方框。我打了个勾,勾到一半停住,把勾描成一个实心的三角。

是否接受外派,我先打了个叉,又涂成一个黑块,改成勾。黑块洇到了下面一行。

离职原因那一栏,我写企业搬迁。四个字,写得很正,比别的字都正。

交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说,五千五我们给不到,就是四千八加计件,计件要看活多不多。

我说,那就写五千吧。

她把表递回来。我把五千五划掉,写五千。这一笔下去,划痕穿过了那个五字。

她说,其实写多少都行,主要看面试。又问,照片带了吗。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两寸照,蓝底,二〇一九年拍的,用回形针别在表格右上角。照片上头发比现在黑,脸也比现在圆一点。

她把表收进一个蓝色塑料筐,筐里已经有二十来份。她说,一周内给消息。

我说好。走出两步,回头看见她在把筐里的表按顺序码齐,码得很齐。

撤场

D 区尽头招物流分拣,夜班,三千九,包住。桌后没人,桌上压着一张 A4 纸,打印着两个字,招满。

通道边上有人蹲着啃面包,脚边放一个黄色安全帽。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站在 D 区尽头等人,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嘴张着。

有个年轻人举着高薪诚聘的牌子来回走,见人就递传单,传单上印二维码,扫码送数据线。他从我面前过去两趟,第二趟认出我了,就没再递。

三点四十,广播说本次大会将于四点钟结束,请各单位有序撤场。

撤场是从东头开始的。易拉宝卷起来用尼龙绳捆,捆三道。保安推着一辆绿色垃圾桶沿通道走,桶里插着几根卷好的易拉宝,像一捆苇子。

地上踩着的传单被扫成一小堆,扫帚推过去,纸边贴着塑胶地,推不干净,得用脚蹭。

我在西门台阶上等老周。他四点差五分才出来,文件袋还是那个文件袋,里头三份,一份没少。

我问,投了几份。

他说,一份也没投出去。

我说,怎么会。

他说,人家一看五十一,就说招满了。有一家让我留份简历,我说我这份是彩打的,三块。他说那你也留着吧。我就没留。

他把搪瓷缸拧开,喝了一口,缸底沉着一层茶垢。他说,明天去货运站看看,那儿不要证,就要人搬得动。

我说,我留了一份,投了一份。

他说,那还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台阶下面的马路,马路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转着,白气从锅沿往外冒。

回去坐二十一路,四站。车上人不多,一个女的抱一袋米坐在前门旁边,米袋上印着十公斤。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怕折。

到家脱毛衣,才发现那张贴纸还粘在胸口,粘了一下午,纸边凉了,翘起来一角。撕的时候带下两根毛线,毛衣上留一块灰印子,指甲盖那么大。

我用拇指搓那块印子,搓成一个小球,弹了一下,没弹进垃圾桶,掉在鞋边。

那块灰印子搓不掉,我就没再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