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十分钟

十一月十号中午，我从广场西边穿过去，想到对面邮局取一个件。

广场西南角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比公交车短，比救护车高。车身上一行红字：无偿献血，救人一命。

车门开着，两级台阶。台阶上铺了一块深灰的防滑垫，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在门框上，胶已经发黄。

车门旁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今天的血型需求，A型和O型后面画了圈，O型那个圈描过两遍。

风从北边过来。广场上的银杏叶贴着地皮往前跑，跑到车轮底下停住，又被下一阵风推出去。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出二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级台阶。

去年三月，父亲做手术。护士推车进来换血袋，袋子上贴着一张白标签，印着一串数字，还有两个小字：A型。

我站在床尾，看那袋血挂上去，一滴一滴往下走。标签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采血的城市和月份。

那串数字我记住了，回家写在纸上。后来纸找不着了，数字还在。

我走回台阶底下。车门口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膝盖上摊着一叠表格，手里一支圆珠笔。

先填一张表

车里比外面热。空调出风口对着门口吹，一进门眼镜上起了雾，我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车厢前三分之一改成了登记区。一张折叠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白瓷砖当镇纸，瓷砖底下是一沓表格。

表格是硬壳的，一本一本摞着，纸有点糙。圆珠笔拴着一根白色塑料线，线头在桌角打了个死结。

她让我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工作单位。

下面几栏是勾选：最近一周有没有感冒、发烧、腹泻；最近三天有没有吃药；昨天有没有喝酒；早饭吃了什么。

我一项一项勾。早饭那两个素包子一碗豆浆，写在横线上，写完看了一眼，字有点歪。

她说油条不行，太油。我说没吃。她说那行。

翻过去是半页小字，知情同意书。列了几种可能：头晕、乏力、穿刺部位淤青，还有一句，极少数情况下可能发生晕厥。

最后一行要抄一句话：本人已阅读并理解上述内容，自愿献血。

我抄了一遍，比平时写得慢。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才落下去。

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头发还湿着，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

他把表推过去。她看了一眼，说昨天几点睡的。他说三点多。她说今天不能献。

他说就喝了两瓶啤酒，早没味了。她说不是味的事，是转氨酶的事，下周再来，来之前睡够。

他把笔搁回桌角，笔滚了半圈，被那根塑料线拽住。站起来的时候，羽绒服下摆扫了一下桌沿。

后面一个女孩在填表，穿校服，笔握得很靠下，填一栏抬一次头，看墙上贴的样表。

扎一下手指

初筛在车厢中间，一块窄台面，铺着蓝布。上面摆着几个小瓶、一支弹式采血针、一台巴掌大的仪器。

她让我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捏住我的无名指，用一小片酒精棉擦了擦，擦完等了几秒。

针是弹的。按下去嗒一声，指腹内侧一麻，像被蚂蚁咬。她挤了一下，血珠鼓起来。

她用一根细吸管吸了两下，滴在一条试纸上；又往一个小管里挤了一点，管壁上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

试纸塞进仪器，仪器嗡一下，屏幕上跳出数字。她说血红蛋白可以，一百四十六。

另一条试纸滴了血，又滴两滴稀释液，等了一分钟，一条线。她说转氨酶也正常。

血型没验，她说等采完一起做，袋子上要打标。

我按住手指上那块棉球。她说按五分钟，别揉。我说揉会怎么样。她说会青。

后面排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深绿羽绒马甲，手里捏着一本红色的小本子。

她把本子摊在台面上，说我是老献血的了。护士翻了两页，说您今年五十六吧。

她说五十六怎么了。护士说按规定五十五，多次献血、身体好的可以到六十，您这个得医生看。

她就站在那儿等，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像用旧的钱包。

医生从车头过来，问了几个问题，量了血压，说可以，下回带身份证。

她哎了一声，把袖子往上撸，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腕上一根红绳。

四百毫升

采血区在车厢后半截，一道蓝布帘隔着。帘上印了几枝竹子，印得很淡。

三张躺椅并排，深蓝人造革，椅面有几道裂口，贴着肉色胶布。扶手边贴一张小纸条：请勿起身。

车顶两根灯管，一根亮着，一根不亮，不亮的那根一头有点发灰。

我躺下，头朝车尾。胳膊底下垫了一块小方枕，枕套洗得发白，边上一块淡黄的印子。

她在我胳膊上系橡皮带，拍了拍肘弯里那根血管，说这根好。

针头比刚才那支粗得多。她说别看，看窗户。

窗外就是那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下半截还绿。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追鸽子，追两步停下。

针进去的时候有点钝，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管子接上，血顺着往上走，暗红，不亮。

血袋放在一台小秤上。秤自己摇，一晃一晃，袋子里的血跟着晃，怕凝。

她递给我一个橡皮球，红的，比乒乓球大一圈，说捏这个。

我捏了一下。她说慢点，一捏一松，别连着捏。我改了节奏，心里数着，一、二、三。

捏到后来手心出了汗，球有点滑。她用纸巾在我手心里按了一下。

隔壁椅子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献血证摊在胸口，纸页翻着。

我斜着眼看见那一页上盖了一排红章，一列下来，密密地挨着。

他大概觉出我在看，说第十八次了。我说厉害。他说不厉害，我是来还账的。

他说九八年发大水那年第一次献，单位组织的，一人发一袋洗衣粉。

后来他媳妇做手术，用了别人两袋。他说那时候才知道，血不是天上掉的。

说这话时他没看我，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秤嘀了一声。她过来夹住管子，拔针，让我用三个手指压住棉球，压十分钟。

她说胳膊别弯，伸直。我伸直了，手背上那根筋绷起来。

她把血袋从秤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拿一段管子热合，机器咔一声。袋子装进一个方形保温箱，箱盖扣上。

糖水是温的

献完不能马上起来。她给我倒了一杯糖水，塑料杯，温的，甜得有点腻，我一口一口喝完。

杯边放着一小包饼干，两片，包装上印着麦穗。她说吃了吧，别空着走。

我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斜对面那个女人也躺下了，系红绳的那截手腕搭在扶手上。

献血证拿在手里，红皮，巴掌大。第一页写着名字和血型，下面一栏是日期、血量、采血单位，盖了一个方章。

四百毫升。章盖得有点斜，四百两个字压到了格线上。

纪念品是一块毛巾，白的，包在塑料袋里，袋口用黄绳系着。她说还有雨伞，你要哪个。

我说毛巾。她说毛巾好，实在。

下车时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广场东头的旗子绷得直响。

左手按着棉球不能使劲，我用右手扶着门框。防滑垫的边角又翘起来，我脚尖蹭了一下。

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花坛边过去，玻璃柜蒙着一层白汽，里面的山楂红得很实。

我在花坛沿上坐了五分钟。腿有一点软，不难受，就是觉得空。喝了半瓶水，好了。

碗底的糖粒

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瓶盖的时候用了牙，左手还虚着。

晚上吃饭，母亲看见我肘弯那块棉球，说这是什么。我说抽了个血。

她说抽血怎么抽这么大一块。我说胳膊弯了一下午，压得不好。

她伸手要揭那块棉球。我说别揭，明天再揭。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吃完饭她端来一碗红糖水，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糖粒。我说不用。她说喝了。

我喝了。碗放在桌上，碗沿有一道旧磕痕。

夜里我把献血证夹进钱包。钱包里层还夹着一张纸，是父亲住院时的用血清单，纸边已经软了。

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红，一张白。我把钱包合上，扣子按了两次才扣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