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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道油留着待客

2026-11-15 17:32:05
霜后第三天早上,我扛两袋一百二十斤茶籽去村东榨油坊。炒籽、碾粉、蒸粉、包饼、上榨、撞杆,二十六斤七两油装进那只磕了嘴的塑料壶。老陈问,你妈今年没来。我说腿不行了,坐轮椅。他说去年她站在这个位置看我包饼,站了两个钟头。...

一

霜后第三天,早上五点半起。堂屋角落里那两袋茶籽放了一个月,袋口用塑料绳扎着,绳头烧黑过。我一袋一袋往三轮车上搬,一百二十斤,分两趟,第二趟腰没敢直起来太猛,怕闪。

袋子是去年的复合肥袋,洗过三遍,凑近还有一点氨味。籽是九月里剥的,晒了七个太阳,抓一把在手里沙沙响,壳和仁分开,仁是黄的,带一点油光。

出门时天没亮透。路上一层白,不是雪,是霜。车辙压过去,霜化开两道黑印,轮子带起细泥。骑到村东,先看见烟——榨油坊的屋脊上有个天窗,白烟从那里冒出来,直的,说明没风。

烟是白的。茶籽壳烧起来烟白,柴火烟黑。我在这条路上闻了三十几年,闭着眼也知道今天烧的是壳还是柴。

二

七点差十分到。老陈在门口铲壳,一锹一锹往墙根那堆上扔。他看见我,先把锹立住,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说,来了。

坊里比外面暖。屋顶不高,梁是弯的,五根,中间那根上挂着一串铁圈,二十四个,用铁丝串着,是包饼用的油箍。铁圈上全是黑亮的东西,不是锈,是几十年油浸出来的包浆,摸上去像石头。

西墙钉着一张挂历,一九九八年的,最后一张是十二月的雪景。挂历底下摆一台磅秤,秤杆上的铜标甩起来能打转。地上铺了一层油脚,踩上去发黏,鞋底带丝。我进来走了七八步,脚就重了。

屋子正中有个烧火的灶口,黑的,火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人脸上半边红。灶口旁边垛着茶籽壳,装在三只蛇皮袋里,袋口敞开,壳是深褐的,抓一把很轻。

老陈七十三。今年是他在这个坊里的第四十一个榨季。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双手从手腕往下是黄的,指甲缝里那层洗不掉,虎口有一道旧疤,说年轻时被铁圈夹的,缝过四针。

三

头一道是炒籽。铁锅斜着架,斜三十度左右,锅边比锅心高出一拳,锅下面就是灶。一锅四十斤,倒进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倒沙子进木箱。

老陈用一把木铲推,不快,一下一下,把底下的推到锅边,把边上的拨回中间。他说手背贴上去数三个数就得翻,数到四就糊。我试了一回,手背往上一贴,热气顺着汗毛钻进来,数到二就缩了。

声音会变。刚下锅是沙沙,像雨打塑料布;炒到中间开始噼啪,一两声;后来噼啪密起来,连着响,那就是快好了。他抓一把在掌心,吹两下,看仁——仁要是透亮,带一点琥珀色,就起锅;仁要是发白,还得再炒一会儿。

炒出来的籽倒在旁边的竹匾里摊开,冒着白气。那股味道顶人,不是香,是冲,呛得人眼睛发涩,可又忍不住吸。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衣服上就全是这个味。

第二锅炒到一半,他把火压小了,用铲子把锅边的一圈籽往下推,推得很慢。他没抬头,问,你妈今年没来。

我说,腿不行了,坐轮椅,膝盖肿,抽过两回水。

他嗯了一声,把灶口的一块壳往边上拨,火小下去,锅里的噼啪声就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去年她站在你这个位置,看我包饼,站了两个钟头。我说让她坐,她不坐。

我说,她那年是站着的,能站。

四

碾粉在里间。碾槽是圆的,石头砌的,槽宽一尺,两个石轮在槽里滚,电机带着转,皮带有点松,一转就打滑,嗒嗒响。老陈说从前是牛拉的,牛走一圈,人在后面跟着扫,一天碾三百斤。牛九几年卖了,电机是九七年装的。

粉出来是粗的,要过筛。筛子吊在梁上,一根绳,手推着晃。筛眼细,粉下去像下小雪,筛上剩的粗粒倒回碾槽再碾一遍。他说粗了出油少,细了蒸的时候结块,得刚刚好,抓一把能捏成团,手一松就散。

蒸粉用的是木甑,甑底是竹篦。底下大锅烧水,水开了才上粉,一层一层撒,撒一层等汽上来再撒一层,不能压。汽从粉里穿过去,粉的颜色由浅黄变深,变透。屋里全是汽,看不见人,只听见锅响和甑里咕嘟。

蒸多久?他说四十分钟,看汽。手伸进去烫得受不住还不够,得蒸到手一捏成团,松手不散,掰开里面没有白心。他捏了一个给我看,团子在两指之间,油的,热的,捏完手指上有印。

五

包饼是最费脚的一道。铁圈放在一块圆木板上,稻草铺进去,铺成菊花形,草头朝外,一圈压一圈。新稻草要先用热水泡软,不然一踩就断,断了饼就漏。

粉倒进圈里,先用手按平,然后上脚。脚后跟先踩中间,再一圈一圈往边上碾,一边踩一边转圈。他说脚要横着走,不能直着踩,直着踩中间会薄。一个饼踩二十来下,翻过来再踩十下,边上要用手指抹一圈,抹出一道沿,这道沿是挡油的。

饼要一样厚。一槽二十四个,厚薄差一分,榨的时候就偏,薄的先出油,厚的后出,最后薄的榨干了,厚的还含着油。他不用尺,用手掌按,按下去弹回来的快慢他就能判断。

二十四个饼码在一块,用油箍一套一套箍住。我数了一遍,二十四个圈,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说这套圈是他爹那辈打的,铁匠姓吴,早不在了。

六

榨槽是整根老樟木挖出来的,两丈长,横在屋中间,木头颜色发暗,靠人的这一面被磨得发亮,中间的槽口有一道一道的沟,是几十年榨出来的。屋里樟木味和油味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重。

饼立着码进槽里,一块饼一块隔板,二十四个码完,顶上塞木楔。楔是硬木的,头包铁,被撞得起了毛,铁边卷起来一圈。撞杆一丈二,铁头二十斤,麻绳吊在梁上,杆子能前后荡。

撞法是这样的:人退三步,抓住杆尾,往前一送,铁头砸在楔上,咚。第一撞只有闷响,油不出来。撞到二三十下,槽底那个孔边上才渗出一线,黄亮亮的,顺着槽底往下爬。

老陈撞的时候不喊,气从鼻子里出来,一撞一顿。撞到六七十下,油就成线了,落到下面的铁桶里,声音从嗒嗒变成哗。他停下来,用一块布把槽口的油刮下去,说,头道油清,你看得见桶底。

头道油是黄里带一点绿,倒进玻璃瓶里能照见后面的手指。二道油浑,颜色深,像浓茶,要沉淀三天才清。一百二十斤茶籽,头道二道加起来二十六斤七两,出油两成二。他说今年雨水多,籽不够干,要是再晒两个太阳,能多出一斤。

七

油装壶的时候,老陈从墙上取下一个铁皮卷的漏斗,卷边的地方豁了个口,油从豁口往外渗一点,他用手指抹了,抹在围裙上。壶是我带来的,二十斤装,白色塑料,壶嘴磕掉一块,提手裂过,用铁丝缠了两道。

这只壶在我家放了十几年。头道油装小壶,二道油装大壶,她分的。她说头道香,留着待客,一年也就那么几回客;二道耐烧,过年炸圆子、炸酥肉、炸豆腐,都用二道的。有一年她把头道油拿去炸了圆子,炸完自己坐在灶门口说了一句,可惜了。

今年壶是空的。我在家洗了三遍,热水加碱,壶壁上还是有一层薄油,手摸上去滑,洗不掉。我把壶倒扣在窗台上晾了两天,晾干了,凑近闻,还是有一点油味,不冲,是旧的。

油下去的时候壶里冒泡,咕嘟咕嘟,气泡顶到壶口就破,溅在手背上,烫。装了二十六斤七两,一壶半。剩下那半壶,老陈说给我留着,等我妈能走了再来拿。他拿了个旧塑料袋把壶口罩住,用绳扎了两道。

油脚他刮给坊里,说留着做肥皂,一年能攒两桶。油饼十四个,每个二斤六两,我装进蛇皮袋,袋口卷了三道。油饼硬,边上还热,掰开里面是深褐的,一股焦香。带回去泡水浇菜,或者砸碎了喂鱼。

八

八点四十出门。日头已经上到屋脊,路上的霜化了,车辙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汽。我把壶放在车斗里,用后座那件旧棉袄裹住,绳子绕两道,从提手底下穿过去,系紧。

老陈把撞杆推回梁下,杆子荡了两下,麻绳在梁上磨出一声轻响,停住了。他把地上的稻草收了收,抱在怀里往屋后走,稻草比他人还高,只看见两条腿。

我骑出去二十来米,回头看了一眼。天窗的白烟还在冒,直的。风一起来,烟就歪了。

车斗里的壶在棉袄里晃,油在里面轻轻地响,晃一下,响一下。骑到村口那段下坡,我没敢快,捏着闸,一点一点往下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