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成一条埂
一、四十七棵树
霜降前一天,建设路东头那棵梧桐先松了。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一阵风过去,枝上腾一下,地上就厚一层。早上六点二十我骑车经过,看见老周正把叶子往树根底下扫。
他不是扫走,是扫成一条埂。
扫把是竹枝扎的,用了半年,枝梢磨得只剩半截,柄上缠四道黑胶带,胶带头翘着,蹭在手心里发涩。他两手一前一后握着,腰略弯,扫把贴地走,不抬起来,一走一送,叶子就顺着路牙聚成一条。埂宽不过三十公分,高到脚踝,沿着水泥牙子往前长,长得不快,但不断。扫到一棵树,他停一下,把埂的头收圆,再往前接。从东头望过去,那条黄的线一段一段连起来,像谁拿尺子在马路牙子上画了一半,又用手指抹开。
建设路三百二十米,从东头红绿灯到西头邮局门口,四十七棵法国梧桐,编号刷在树身上,白漆,一到四十七,有几个数字被雨冲得只剩一道。老周管这一段九年。他说这四十七个坑他都认得:第八棵底下原先全是水泥渣,树僵了三年,前年市政来挖开换了土才活过来;第三十一棵被一辆倒车的面包车蹭掉一块皮,他拿塑料布裹了半个月,解开的时候树皮已经长出一圈新肉;第四十四棵歪着长,因为底下埋着一根旧水管,根绕开走了。

那天早上他扫到第十九棵,我停在路牙上问,这是做什么。他说,堆着,好看。
他的车停在第七棵树下,电动三轮,车斗里一个铁簸箕、两把备用扫把、一卷蛇皮袋、一个保温杯。杯里是茶,一早泡的,到中午还温。反光背心洗得发白,左胸印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道蓝。他五点二十到岗打卡,五点半出车,先扫慢车道,再扫路牙,最后才轮到树根。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抬头,扫把还在走。叶子有干的有湿的,湿的沉,贴着地,扫把得压着推;干的轻,一扫就飞,他就把扫把侧过来,用竹枝的边把叶子兜住,一带就走。风从西头来他往东扫,风从东头来他就掉头,一个早上要掉好几次头。他说这活儿不难,就是得顺着风,跟风顶着干,白费力气。
二、蓝牌子
去年秋天,第十七棵树上钉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落叶景观路段,十一月一日至十一月二十日,缓扫。四个角拿铝铆钉打进去,第二年树皮把钉子围起来,鼓出一圈,像长好的疤。

牌子挂上去的第二天,队里开会。队长说这一段叶子留三天,只捡烟头、塑料袋、狗屎,别的别动。老周说他当时没吭声。扫了九年街,头一回有人告诉他别扫。
头一个星期他别扭。手里没活儿,眼睛还是往地上看。看见一片叶子翻过来,背面白森森的,他就想伸手把它翻回去;看见塑料袋挂在枝上,他回值班室搬梯子,够下来,剪成两半装袋。他说这不叫勤快,是心里搁不住事。
叶子留到第三天,投诉来了。叶子堆在雨水箅子上,一场雨,水漫上人行道,漫进两家店的门槛。老板打12345,工单转下来,写着落叶堆积影响通行。牌子还挂着,扫法改了:叶子不拉走,扫成埂,堆到树根,不下簸箕。老周说这算各让一步,路面上是干净的,树根底下是黄的,来检查的拍照能过,投诉的也没话说。
他说这话时笑了一下:上面要景观,下面就得多走路。他不觉得这句有什么可抱怨的,说完接着扫。

三、十月十九号那场雨
十九号夜里下雨,第二天早上叶子全贴在水泥上。扫把推不动,一推就烂,烂成一层褐色的泥。他改用铁锹铲,铲一下,水泥上留一道青黑的印,干了以后还在,像谁用铅笔重重划了一笔。他铲了四十多分钟,铲到腰直不起来,蹲在路牙上抽了半根烟,剩下的半根掐了装回烟盒。
雨水箅子糊死了。他跪下去,手套摘了,手指头伸进缝里抠,抠出一把黑的,里头有烟头,有塑料袋碎片,有半张彩票,号码还能看清两个数。他把这些扔进簸箕,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扶了两下才起来。
他五十八岁。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货车,跑浙江、安徽,一车货一千多公里,两天两夜,副驾驶上放一暖瓶浓茶。腰椎上有一节压扁了,蹲下去再起来要借力。老婆在超市理货,儿子在宁波做装修,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给他买鞋。

我问他扫街和开车哪个累。他说开车的时候,路是从脚底下过去的,一百公里也就是一闭眼;扫街是一寸一寸地认,哪块砖翘、哪个井盖响、哪家门口爱往路上泼水,闭着眼都知道。他说这话不是夸自己,是说他现在走这条路,走得比谁都熟。
他算过鞋,没算过路。一双胶鞋穿四十天,鞋底外侧先磨穿,因为他习惯右脚蹬簸箕。一年八双,都是老婆在网上买的,三十九块一双,买两双包邮。
缓扫之前,这条街的叶子一天要装三个车斗,拉到城西的中转站,去回四十分钟。现在一天一斗,装的是烟头、纸、塑料,和他实在看不下去的烂叶。他说叶子留在树根底下,过一个冬天就没了,蚯蚓会来,土会松。这话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水开了要关小火。
四、第五遍
他一天扫五遍。五点半第一遍,九点第二遍,中午一遍,下午三点一遍,收工前再走一遍。风不停,人就不能停。第五遍是给自己扫的,扫完了能踏实回家吃饭。

七点十分,一个提布袋的老太太来捡叶子。专挑大的、整的,说要垫蒸笼、夹在书里压平。老周把埂上最齐的那一段拨给她,用铁锹背拍了两下拍平。老太太问,这叶子你们不是要拉走吗。他说,拉走的是垃圾。她说,你倒是分得清。他说,分不清就白扫九年了。老太太把布袋装到一半,说今年叶子厚,去年捡不到这么好的。他说今年雨水匀。
八点,一个男人牵狗过来,狗在埂上刨了两下,叶子散开一片。男人拽紧绳子说不好意思。老周说不碍事,一会儿我归拢。八点十分,一个姑娘蹲在路牙上拍照,把镜头对着那条埂,说师傅你往那边站一点。他往树后站,站了一会儿,姑娘走了,他才出来。他把散开的那一段重新扫拢,扫把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
十点,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从埂上踩过去,叶子陷下去,露出底下湿的水泥。老周喊了一声,孩子回头,他说走上面,走砖上。孩子绕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那条埂。
中午那一遍最短。他在第二十六棵树的树荫里坐十分钟,吃盒里的面,筷子横在盒盖上,吃完把盖扣回去,装进车斗的塑料袋。他说这行有个好处,中午能坐着看街。
下午三点那一遍,太阳偏西,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埂上,一段亮一段暗。他说这时候最好扫,叶子脆,一扫就断,不像早上带露水,粘。他把第四十七棵树根那一堆加高了一层,用扫把背拍实,拍成一个圆墩。
晚上九点,路灯亮了。他把最后一遍扫完,竹夹子插在车斗边,蹲下去,把第四十七棵树根那一小堆叶子用手压了压,压平。风又从东头起,第一棵树的叶子先落,落得慢,一片一片,斜着飘。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再动扫把,推着车往西头走。车斗是空的,铁簸箕在里面响,响一下,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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