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散文网

地里还剩九斤七两

2026-10-30 09:50:48
霜降后第六天,母亲叫我去东洼遛红薯。三亩地刚被机犁翻过,断口的白茬藏在土里,耙齿要从中间探过去。老李头骑三轮在地头看着,倒一盖温水给我。一天下来过秤九斤七两,破皮的五个晚上蒸,糖稀流在白菜叶上。...

霜降过后第六天,早上六点四十,母亲在门外敲了三下,说东洼的地犁了,去不去。我半年没下过地,上一次还是清明回去上坟,鞋帮上沾的泥在门槛上磕了半天才磕掉一层面。

院当间已经摆好了东西。两个化肥袋,尿素袋洗过三遍,凑近了还有一点氨水味,袋面上印的复合肥三个字褪成了浅蓝。一把三齿耙,齿磨短了半截,木柄上缠的布条开了口,露出一段黑木头。一把铁锹,锹头擦得亮,柄是榆木的,手心常握的那一段被汗浸得发乌。一个塑料壶,装凉白开,壶身晒得发白,盖子要拧两圈半才紧。

母亲戴一顶蓝布帽,帽檐压得低,遮着半张脸。我说你戴双手套。她说戴了摸不着,中间隔一层,手不知道轻重。

六点五十出门。村东的水泥路,路两边晒着玉米芯,一堆一堆,上面落了白霜。有家人把红薯秧堆在院墙外,堆得比人还高,霜一打,叶子黑软,塌下来贴着墙根。风从北边来,不大,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凉手背贴了你一下。

一、犁过的地随便遛

东洼的地在村东一里半,三亩,老李家的。昨天下午机收机犁,拖拉机带三铧犁翻过一遍,垄沟平了,土块有拳头大,翻开的新土颜色发深,凉气顺着土缝往上冒。地头一条机耕道,车辙积着前天的雨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一声。

规矩是现成的:犁过的地随便遛,没犁的那半边不许进。老李头骑一辆红色电动三轮在地头看着,车斗里放一个军绿暖瓶和一件旧棉袄。他七十一,牙掉了三颗,说话漏风,张嘴能看见舌头发红。

遛红薯不用什么家伙。耙子三下,浅浅的,顺着犁沟找茬口。红薯埋在土里,机器翻起来,大的一起收走了,漏下的是小的、断的、靠垄边的、犁刀没兜住的。土一翻,断口的白茬最显眼,隔着十几步就能看见一点白。红皮也显眼,太阳一照,像土里埋着一块碎砖头。

第一耙我就刨断了。耙齿从正中间穿过去,白浆立刻冒出来,沾在齿上,黏得能拉丝。母亲在后面说,断了就断了,回去先吃。断口见风,一会儿就发暗,像被谁按了一下。

她的动作比我熟。腰弯下去,耙子三下,右手一抠,一串就带出来了,三四个,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她不抖土,先在手里颠两下,看皮有没有破,破的扔左边袋子,好的扔右边。我问为什么分开。她说破的放不住,两天就烂,好的能搁到腊月。

我学着刨,刨了半个钟头,捡了六个,三个是断的。手上开始疼,虎口那块被木柄磨得发烫。土是凉的,指甲缝里一会儿就塞满黑泥,抠不出来。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锹站一会儿。

耙齿要在土里探。猛一下是破皮,轻了刨不动,得让三个齿在土里慢慢走,像拿筷子在汤里捞粉丝,感觉得到那一点硬,又不把它捅穿。

二、看新土的颜色

八点多,西头王婶也来了,骑电动三轮,车斗里放一个小马扎。她不下腰,蹲着刨,刨一阵坐一阵,坐的时候把耙子横在膝盖上。她说今年不行,去年遛了六十斤,今年地犁得深,都翻到底下去了,剩下的都是指甲盖大的。

她教我看看土色。翻上来的土,颜色深的地方底下有货,颜色浅的是犁刀刚刮过去,空的。她还说别顺着垄沟直着刨,要斜着走,犁刀走的是直线,漏的东西都在拐弯的地方,地头、地尾、垄背的弯上。

我试了。果然在地尾拐角刨出一个大的,估摸一斤二三两,被耙齿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白的心。母亲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最好吃,破的不能放,今晚就蒸。

王婶讲她去年的事。遛到小半袋,回家路上袋子口没扎紧,撒在机耕道上,捡回来一半,剩下一半让过路的三轮车压扁了,红皮白瓤摊在车辙里。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生气,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完把小马扎往前挪了半尺。

她还说,早些年秋收后地里人多,一亩地能站十来个,现在一个村也凑不出五六个。她捋了一把地头的秧子,说这秧子搁三十年前是宝贝,晒干了喂猪,现在没人喂猪,全扔了。

三、老李头的暖瓶

十点半,太阳出来了,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耙子上。老李头从三轮车上下来,走到地当中,蹲下捏一把土搓了搓,说今年雨水多,红薯水分大,不耐放。

他说收了四千二百多斤,窖里放不下,剩下的切片晒,晒在房顶上,三天能干。他指了指村东,说那边房顶上一片白的就是他家的。

我问他明年还种不种。他说再看。地一亩包给合作社八百块,种一季红薯,刨去机耕、秧苗、化肥,落不下多少。他说现在没人遛了,年轻人都出去了,遛地的都是六十岁往上的。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捏着那把土,捏完拍了两下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剩一层灰在掌心。

他从车斗里拿出暖瓶,倒了一盖水递给我。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他自己不喝,点了根烟,抽两口就掐了,说地里不敢抽,去年邻村烧了一片玉米秸,赔了三千。

地当中有个老鼠洞,洞口堆着一小堆红薯皮,啃得很干净,边缘一圈牙印。我用锹挖了两下,底下是空的,往斜里拐,拐进垄背里去了。

土里还有碎农膜,白的,一扯就断,缠在耙齿上要用手摘。有蚯蚓,翻出来扭两下就往土里钻,母亲说别管它,它在给你松土。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单位群里有人问一份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屏幕上有土,蹭了一道白印。

四、九斤七两

中午没回去。母亲带了饼,卷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我们坐在地头的水渠沿上吃。渠里没水,底下落着一层杨树叶,风一过,沙沙地响。饼有点干,我就着壶里的水咽,一口饼两口。

母亲说起我十一二岁那年跟她遛花生,捡了小半篮,回家炒了,我一口气吃了大半,夜里肚子胀,翻来覆去,她起来给我揉。她说那会儿你还没这耙子高。我说我记得那把耙子。她说就是这把。

下午三点收工。两个袋子,一个装好的,一个装破的。去老李家院子过秤,杆秤,秤钩挂袋子,秤砣是二十斤的。他把秤提起来,秤杆平了,秤星正对九斤七两。

老李头说不称了,拿走吧。母亲说称,称了心里有数。她要给钱,他不要,推了两回,他把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插,说这东西地里多的是,你要给钱我就不让你进门了。母亲把袋子提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年犁地我给你看着。

回去路上碰见前街的三嫂,问遛了多少。母亲说九斤七两。三嫂说够吃两顿。母亲说够吃四顿,蒸两锅,煎一回。

到家在院子里抖泥。袋子口解开,倒在水泥地上,摊开一层。母亲蹲着挑,破皮的五个挑出来放盆里,说晚上蒸。好的装纸箱,箱底垫两张报纸,她说不能套塑料袋,捂着一夜就烂。纸箱塞到床底下,靠墙那一头。

晚饭蒸红薯。锅底两碗水,篦子上铺一层白菜叶,红薯码上去,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盖严,大火烧开转中火,二十五分钟。

揭锅的时候白汽冲上来,把眼镜糊了。破皮的那几个裂开了口,糖稀流出来,滴在白菜叶上,把叶子染成深褐色。母亲用筷子夹一个,两手倒着倒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我。

烫。我咬了一口,先是甜,后头有一点土腥。母亲说漏下的才甜,在地里多待了半个月,糖都攒住了。她说着自己也掰了一块,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锅里的。

剩下的几个她没动,摆在盖帘上晾着,说明天早上切片,平底锅煎到两面焦,配粥。

我洗手。指甲缝里的泥洗了三遍还有一点,最后拿旧牙刷柄顶着刷。耙子挂回墙上那根钉子,齿上的土没擦,母亲说明天还得用,擦了下回还得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