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还湿着
钥匙在三婶家灶台边的钉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系着,绳头磨得起了毛。我去取的时候她正在剥毛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你自己去开吧,门轴涩,得往上抬一抬。
院门果然涩。抬起来推,铁门轴吱的一声,声音从手里一直传到肩膀上。十月的午后三点,日头偏西,把院墙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先看见的是草——狗尾巴草和灰菜混着长,高的一直长到膝盖,砖缝里也全是,原先垫脚的两排青砖只剩个大概的走向。
院子比记忆里小。走的时候觉得这院子能跑开三个人,现在从院门到北墙,我数了一下,十一二步。
井台在东墙根,露在草上面一小截。方形的,二尺见方,水泥抹的面,四角都磨圆了,靠南的那一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砖。缺的那块我记得,是我十二岁那年提水,桶底磕的。当时不敢说,用一块碎瓦片把缺口挡了半个月,直到一场雨把瓦片冲走。

木盖是块榆木板,三指厚,上头钉过两个铁环当把手,现在只剩东边一个,西边那个位置上留着一个圆锈印。盖子上落了槐叶,今年的还黄着,去年的压在底下,已经发黑发软,贴在木纹里抠不下来。我把叶子扫到一边,木盖的缝里冒出一点潮气,凉的,扑在手背上。
一
这口井打了多少年,家里说法不一。父亲说是他爷爷那辈挖的,母亲说是父亲二十三岁那年请人淘过一回,淘出半筐烂树叶和一只锈了的铁钉。井口的砖是青砖,砌到离地一尺的地方收口,收口那圈水泥是后抹的,抹得不太平,手指头摸上去有一道一道的棱。
井深七米多。父亲说过一个数,我记不真了,只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井台上,往下看,说这井水足,旱三年也够吃。他说话的时候总爱拿手掌拍一下井台边沿,拍得水泥发出闷闷的一声。
原先提水用辘轳,木头的,一头粗一头细,摇起来吱嘎吱嘎。我记事的时候辘轳已经不用了,靠在西墙根,木头让雨浇得发黑,摇把上缠的布条一层一层烂着。一九九七年换的铁摇把,直接焊在井口的铁架上,摇起来省力,但快,一不留神绳就松了。父亲说还是辘轳好,辘轳慢。

井绳换过三回。最早是三股麻绳,父亲从集上买回来的,粗,扎手,用久了发亮,摸上去像一段晒干的老树皮。麻绳怕水,泡久了发胀,胀了就硬,硬了就断。后来换成尼龙绳,蓝色的,细,滑,手上一使劲就往肉里勒。
二
打水的动作我是记得的。把铁皮桶挂在绳钩上,钩子是个铁打的弯钩,开口有点大,得往里掰一下才挂得牢。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过,一节一节往下溜,溜到桶底碰着水面,会有一声闷响,"咚",像有人在井底下拿拳头敲了一下墙。然后一提一放,桶歪了,水往里头灌,"咕咚咕咚",声音在井筒里来回撞,撞得人心里也跟着空一下。
摇上来要四十来下。桶出水的时候最沉,绳子绷直,铁把压在手掌上,一圈一圈往上绞,胳膊酸到肩膀。我小时候提不动满桶,只提半桶,提上来还要洒一半在井台上,裤脚全湿。母亲从不骂,只说慢点,井台滑。

井台夏天是凉的,冬天是温的。三伏天中午,光脚踩上去,凉气从脚心一直往上走。母亲用井水淘米,说井水淘出来的米不粘锅,淘完的水不倒,端去浇墙根的丝瓜。夏天买回来的西瓜,装进网兜,绳子系在井台那个铁环上,慢慢沉下去,泡一个钟头,提上来,瓜皮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切开是沙的。
冬天井口冒白气。早上天没亮,井口那一圈白气浮在半尺高的地方,慢慢散,人一走近就乱了。那时候打上来的水是温的,洗脸不冰手,母亲说这井是活的。
三
井绳断过一回。我大概八九岁,是个秋天,父亲在井台上摇水,摇到一半绳子断了,桶"哗"地掉下去,隔了一小会儿,井底下传来一声很闷的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站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没说话。下午他找出一把四齿耙,绑在长竹竿上,竿子不够长,又接了一截晾衣杆,接口用铁丝缠了七八道。他跪在井台上,把耙子探下去,一点一点地转,一点一点地碰。井筒窄,耙子进去就别着,他就抽上来,换个角度再放。太阳从东墙挪到西墙,他的影子从井台这头挪到那头。我在旁边蹲着,看他的后背让汗浸出一片深色。

天快黑的时候耙子终于挂住了桶梁。提上来,桶里还剩小半桶水,桶底磕瘪了一块,从此那只桶放在地上总是歪的,往一边倒。父亲把桶放在井台上,喘了一会儿,说这桶还能用。
那只歪桶后来用了很多年。舀猪食,装煤渣,装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桶底那块瘪一直没敲平。母亲说敲不平了,钢板都疲了。
四
三婶剥完毛豆,端着一筛子过来,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她说草长得凶,前些日子想帮我锄,锄了两回腰不行,就没再动。
她说这井水还清。今年夏天旱,菜地里的辣椒茄子都是她打这井里的水浇的,一次提四桶,得两个人,一个人摇不动。她说她一个人试过,摇到三十来下胳膊就抖,桶在半空吊着,绳子一松就往下掉半尺,吓人。
二〇〇九年村里通自来水,家家接了水管,水龙头拧开就有,谁还提水。井就封了,盖上这块榆木板,但没填。父亲当时说留着,万一停水。后来停过两回,一回是修管道,停了半天,母亲还揭了盖子提过两桶。

三婶说,填了可惜。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井台,眼睛眯着,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她把筛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说毛豆拿点回去煮。
五
三婶走了以后,我把木盖揭开。井口是一圈黑,慢慢才看清下面的水,很静,反着一点天光,白的一小块。井壁上往下有一段湿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深,长着薄薄一层青苔,靠上边的地方干了,发白。
绳子还在,蓝色的尼龙绳,绕在铁摇把上,绕了四五圈,绳头打了个死结。我解了半天,指头让绳子勒出一道红印。桶不在,我在西墙根找到了那只歪桶,铁皮上起了锈斑,桶底那块瘪还在。我倒扣着在地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只干死的潮虫和一层灰。
把桶挂上钩,往下放。绳子在手心里过,凉的,滑。放到六七米,桶底碰着水,"咚"的一声,比记忆里轻,也没那么空。一提一放,水灌进去,咕咚咕咚,声音顺着井筒上来,在我脸上扑了一点凉气。

摇上来四十来下。胳膊到三十下就开始酸,跟小时候一样。桶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水,淅淅沥沥落回井里,声音一直响到井底。
水面上浮着两片槐叶,黄的,边缘有点卷。我把它们捞出来,甩在井台上,叶子贴在水泥上,一动不动。水很清,能看见桶底那块瘪的阴影。
我喝了一口。凉的,比自来水凉,有一点铁腥味,后头又有点甜。喝完把桶里剩的半桶倒进三婶的菜地,茄子叶子上落了水,一颗一颗挂着,太阳照过来,亮。
木盖盖回去,盖严,把那两片槐叶捡起来,扔进草里。红绳重新挂回三婶家灶台边的钉子上,绳头还是那样,磨得起了毛。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上留下一片水渍,形状不规则,正一点一点往砖缝里渗,边缘的颜色深,中间浅,风一过,浅的那块就又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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