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擦了三遍
十月二十六号,早上五点二十。城东「锦绣和园」工地西北角,两间白色彩钢板房,靠东那间的灯先亮。刘桂兰摸到门后的绳,一拉,四十瓦的灯泡晃了两下才稳住。
屋里两台蒸饭车,一层十二盘,两层二十四盘。她先把昨晚泡的米倒进不锈钢大盆,加水,右手食指插进去量,水面到第二个指节。米是五十斤一袋的,一袋倒不满两台车,得开第二袋。她用剪刀把袋口划开一半,塑料封条挑在一边,留着下次还能系回去。
排烟罩是铁皮的,工地上的焊工给焊的,接口有一道没磨平的缝,油积在那里,黑得发亮。灶台贴白瓷砖,靠锅那一圈已经烧黄。墙上小黑板还留着昨天的菜谱:土豆炖鸡架、白菜粉条、炒豆芽、紫菜汤。粉笔头搁在槽里,只有半截。
三张折叠圆桌,四十来个红塑料凳,凳面上有水泥点。角落里一台旧冰柜,门封条老化了,关不严,她用一根尼龙绳从两边一兜,绕到背后系住。洗碗池在门外,两个白铁盆,一个洗一个涮,水是从楼下提上来的。

这片工地七栋楼,都封了顶。外架从上往下拆,塔吊也拆了,只剩一个混凝土底座和四根露出半截的螺栓。人从最多的一百二十六个,减到今天中午的三十一个。人一少,饭就难做——量少了锅底薄,容易糊;量按原来做,剩一半,看着心疼。
刘桂兰五十二岁,河南周口人。丈夫陈国平在工地上扎钢筋,二十六年。她跟着他跑工地,这是第十一个。最远到过内蒙,那年十月就下雪,菜从外面拉进来,冻成一块一块,得提前一天搬到屋里化。她说工地食堂不用讲究,讲究的是准点——五点半开饭,六点二十上工,晚十分钟,一班人就乱了。
一人一天十八块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另加一个鸡蛋。鸡蛋是昨天下午在门口小卖部订的,一板三十个,她数过两遍。馒头是买的,一发面来不及,二来蒸馒头的笼屉占地方。稀饭用昨晚的剩米饭熬,加两把玉米糁,稠一点,工人爱喝。

五点半,人陆续来了。都自己带碗,不锈钢的,也有塑料的。碗底用记号笔写名字,写久了被水泡花,就用砂轮片划两横。有人碗里要多打一勺稀饭,有人不要咸菜,有人把鸡蛋揣兜里留着上午饿了吃。这些她全记着,不用问。
菜金一人一天十八块,三菜一汤,早中晚三顿都在这十八块里。她算过:早上三块,中午九块,晚上六块。猪肉贵的时候,鸡架顶一半——鸡架两块八一斤,带脖子带背,炖出来汤厚。买菜是她自己蹬三轮去,四点出门,批发市场东门第三个大棚,卖菜的老张给她留着下市的菜,一斤能便宜三毛。
三轮车是借老张的,链条掉了两回,第二回她在路边蹲着上了二十分钟,手上全是黑油,回去的路上用一块抹布包着车把骑。
中午那口锅直径八十公分。铲子是铁锹改的,把儿锯短了一截,握着手腕不酸。土豆炖鸡架要先煸,油热了放花椒和干辣椒,鸡架下去翻,翻到边角发黄,再下土豆。土豆是提前削好的,泡在水里,不然发黑。一锅能出一百二十份,今天只出一半。

灶台边上有个玻璃罐,装的辣椒油,自己泼的。谁都可以舀,湖南的和四川的舀两勺,本地的一勺。罐口挂着一圈红油,擦不干净,也没人嫌。
只剩二十七个
小赵十九岁,四川巴中人,跟着他表哥来的,干杂工。二十六号中午,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问:刘姐,这个工地完了你去哪。
她正拿铲子刮锅底,头没抬,说看老陈。老陈去哪我去哪。
小赵说那下个工地还做饭不。她说做,不做饭干啥,我也不会别的。说完把铲子往锅里一磕,磕下两块锅巴,递给小赵。小赵用手接了,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回。
老陈的腰去年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左边腿,走路有点拖。项目部让他看仓库,少上架子。他自己不愿意,说看仓库一天少八十块。这事她跟人说过两回,每回都说到这儿停住,不往下说。
二十六号下午,项目部的小吴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二十八号中午吃完这顿就撤,板房要腾给绿化队进场,二十九号上午来人搬。她问米面油怎么算。小吴说按规矩清点,该交的交回,剩下的你看着办。

二十七号,中午只做了二十来个人的饭。锅还是那口锅,米只下半袋,锅底一下就薄了,得勤翻,不然贴着锅的那一层先糊。她把火压小,人守在灶前,手里那把铲子没停过。
晚上收工后,洗菜的大姐问她,剩下的米面要不要带点走。她说按规矩来。大姐说规矩是规矩,你做了三年。她笑了一下,说这些年跑了十一个工地,每个工地都带,我带得动吗。
四个菜
二十八号早上,她把冰柜清了一遍。半只鸡,几根芹菜,一袋冻丸子,四个西红柿,还有一小把泡发的木耳。这些东西搁着也是扔,她全做了。
中午四个菜:芹菜炒鸡块、丸子烩木耳、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米饭蒸了两盘,比平时多。项目部买了两箱啤酒,冰在洗碗池里,拿提水桶压着。二十四个人,坐了三桌,没坐满。
吃得比平时慢。有人把碗端到灶台边,说刘姐这鸡块炒得嫩。有人说下个工地开工了你打电话,我把你号码存着。她应着,手上还在擦灶台边上溅的汤。

老陈坐在最靠门那张桌子,吃得不多,把鸡块挑出来放一边,说晚上带回去。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个工人吃完了,自己去水池把碗洗了,回来把碗倒扣在蒸饭车上。平时这活是她干的。第二个也跟着去洗,第三个洗到一半说水凉。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抹布,没上去拦。
灶台擦三遍
人走了,屋里剩下菜味和酒味。她把三张桌子擦了一遍,凳子归到墙边,码成两摞。
灶台她擦了三遍。第一遍用热水加碱面,去油;第二遍清水;第三遍干布,把瓷砖缝里的水吸干。铁锅刷干净,上火烧干,趁热抹一层油,抹匀,锅底朝上扣在灶眼上——这样下一个人接手,锅不生锈。
排烟的铁皮烟囱三节,她踩在凳子上,一节一节抽下来,斜着靠在门框上,用铁丝捆了两道。抽最后一节的时候,里面掉出一把黑灰,落在她肩膀上,她拍了拍,没拍净。

调料装进一个纸箱:酱油剩半瓶,醋小半瓶,盐还有一袋没开封,花椒八角各一包,味精罐子里剩个底。她把瓶口都擦了一遍,怕漏。纸箱上用记号笔写了个「调」字。
小黑板用湿抹布擦干净,擦到只剩一层白雾。粉笔头她没扔,放回槽里。
钥匙一共四把:板房门两把,仓库一把,冰柜一把,串在一根红塑料绳上,绳子打了三个结。她把钥匙交给小吴,小吴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是提前打印好的,在「食堂钥匙 4 把」后面打了个勾,让她签字。她签在右下角,写了「刘桂兰」三个字,字有点大,出了格。
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锅碗,一个装被褥。那把菜刀用了六年,刀背磨出一道弧,她用报纸包了三层,塞在锅和盆之间。老陈上来搬,一手拎一个,下楼时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把铲子——铁锹改的,把儿锯短了的那把。
三轮车骑去还老张。链条这次没掉。
板房门上还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的「本周菜谱」,右下角卷起来了,风一吹动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没按平,就走了。
老陈在路口等她,问下个工地啥时候开工。她说听说是十一月半,先回老家待几天,把老屋的窗户修一下。她把包从右手换到左肩,包沉,里面压着那把菜刀,硌着腰。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楼——七栋,都封了顶,外墙还是水泥色,一格一格的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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