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那只竹蜻蜓
时光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浑浊的泥沙之下,总有一些光滑圆润的石子,在记忆的河床上被反复冲刷,愈发显眼。那是一段关于飞翔的旧梦,是由两片薄薄的竹片、一根细细的竹柄,以及无数个阳光斑驳的午后编织而成的。它静静地躺在时光的角落里,像一个失语的符号,却又在我偶尔的心悸中,唤起童年最纯粹的风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中的光影已经开始泛黄。那时候,日子慢得像蜗牛爬行,一根竹蜻蜓就能填满整个午后的空虚。那只竹蜻蜓并非精工细作,也没有什么昂贵的油漆,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竹木本色,那是阳光和雨露共同赋予它的质感。它的两片翅膀像被风吹开的裙摆,呈螺旋状紧扣在竹柄的中心。竹柄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任何毛刺,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对于那个年纪的孩童来说,它就是通往天空的钥匙。

记得那是乡下老家那个陈旧的院落,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覆盖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我总是早早地写完作业,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向空旷的打谷场。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竹蜻蜓,掌心的汗水浸润了竹柄,让它变得滑腻而亲切。我开始用力地搓动手腕,两片竹片便在风中发出“呼呼”的轻响。那是属于童年的机械乐章,是即将起飞的前奏。
当转速达到一个临界点,手腕猛地向上一送,它便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腾空而起。那一刻,我的身体仿佛也轻盈了起来。我仰着头,看着它旋转着划破蓝天,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直冲云霄。它旋转的轨迹是那样优美,一圈又一圈,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孤傲的决绝。在那个时候,竹蜻蜓旋转的高度,就是我的梦想高度;它飞得越远,我的眼睛就越发放光,心底的喜悦便如野草般疯长。
我常常一个人在田埂上奔跑,追逐着那只不断升高的竹蜻蜓。风在耳边呼啸,那是自由的呼吸。我奔跑着,跳跃着,膝盖上的尘土和草屑见证了我所有的欢愉。在那样的奔跑中,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那只旋转的竹蜻蜓和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世界也变得很大,大到充满了未知的惊喜和无穷的可能性。竹蜻蜓的螺旋上升,仿佛在告诉我:无论地面多么泥泞,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只要心在旋转,我们就能飞离平庸,去触碰那些遥远的星辰。

然而,童年的竹蜻蜓终究是会掉下来的。
它掉落在金黄的麦浪里,掉落在湿漉漉的雨水中,也掉落在时光流逝的缝隙中。随着年岁渐长,那双曾经为它疯狂奔跑的脚,开始被沉重的书包压得沉甸甸的。学业、考试、排名,这些一个个冰冷的名词,像一堵堵高墙,将我围困在现实的方格子里。我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计算得失,却渐渐忘记了如何用力旋转手腕。
那只竹蜻蜓,不知何时被遗忘在了阁楼的樟木箱底。它原本光滑的竹片开始干裂,那鲜艳的颜色也被岁月的风沙侵蚀得黯淡无光。它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像一只疲倦的鸟,收起了翅膀,再也无法听到风的声音。我曾经以为,只要长大了,我就能拥有真正的翅膀,去飞越山川湖海,去征服世界。可现实却是,我变成了那个被世界追逐的人,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脚踏实地、低头赶路的人。

直到前几天,我在整理旧物时,偶然间翻出了它。它已经被落满灰尘,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但当我拿起它,重新摆弄它那早已不再顺滑的竹柄时,一种莫名的悸动依然从心底泛起。我试着转动它,尽管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盈,尽管它飞不起来,只能在原地画几个圈,但那种熟悉的“呼呼”声,依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大门。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这只陈旧的竹蜻蜓,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行色匆匆地奔向自己的目标。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在成长的路上弄丢了最初的纯真,弄丢了那颗渴望飞翔的心。我们变成了成年人的竹蜻蜓,虽然也能旋转,却再也没有了起飞的动力和高度。
竹蜻蜓的结构其实很奇妙,它有一个核心轴,只有把核心轴的旋转速度提上来,才能带动翅膀的扇动。这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隐喻?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遭遇多少风雨,我们都需要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保留一个坚硬的核心。那个核心,或许是对生活的热爱,或许是对梦想的坚持,又或许,仅仅是一个不被世俗完全同化的自我。
童年的那只竹蜻蜓,虽然早就坏了,虽然再也飞不上天,但它却永远地印在了我的灵魂里。它不再是一个玩具,它变成了一种精神图腾。每当我感到疲惫,感到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时,我就会在心里默默旋转它。虽然身体依然被地心引力束缚,虽然双脚依然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但我的灵魂,已经随着那只竹蜻蜓,在时光的螺旋中,重新飞回了那个蓝天白云下的午后。
那片蓝天永远都在,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