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铺上有半张竹席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六号,凌晨三点四十,县城南关瓜行的两盏黄灯泡底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灯挂在铁架子上,灯罩缺了个口,光从缺口漏下来,正照在半车西瓜上,瓜皮上的白霜看得清清楚楚。三舅蹲在车斗边抽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上去吧,踩着草帘子走,别踩瓜。
三舅那年四十一,开一辆蓝色的解放141,车斗两边加了半人高的木板,板上用白漆写着载重五吨,底下一道红漆被人涂过,涂得歪。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早年摇车把摇反了打的,阴天发痒,痒了就伸过手来让我给他挠。他开车穿拖鞋,后跟早踩平了,当凉鞋使,脚趾头上总盖着一层灰。驾驶室的坐垫是竹编的,靠背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毛巾的一头磨出了毛边。
一车瓜,一层草
装瓜的是瓜行雇的四个人,光着膀子,一人抱两个,喊一声接着,车斗上的人伸手接住,往草帘子上码。一层瓜一层干草,草是三舅自己从家里拉来的麦秸,防颠。三舅站在车斗中间指挥:边上留两拳,别贴死,路上要晃。我负责把滚到车尾的瓜推回去,推了没几个,胳膊上全是瓜藤上的细毛,痒得我直甩手。

我想帮着数,数到二百三十几个就乱了——车斗里横七竖八,前面数的又滚到后面去。三舅笑,说数啥,过磅。装到四点五十,车斗平了,一共三千四百斤。瓜行老板蹲在磅边上的小马扎上,拿铅笔在小本上记数,价钱是一斤一毛八,赊一半,剩下的回来结。三舅看了一眼本子,说,你那个八字写得像六。老板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照,说,是八。
五点整出瓜行,天刚发白。三舅让我睡卧铺,说前头晒。卧铺在驾驶室后头,铺着半张竹席,另半张不知哪年撕了垫水箱去了,剩下的这半张边上起了毛刺,往里卷。我躺下去,竹席是凉的,脊背贴上去先是一激,过一会儿就服帖了。隔着玻璃能听见车斗里瓜轻轻地撞,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敲一只很远的鼓。
挡风玻璃上贴着三张纸:年检标、保险标,还有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印着出入平安,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的,右下角翘起来,一开快就抖。仪表台上摆一盆塑料花,粉的,是舅妈放的,太阳一晒就有股塑料味。挡把上挂一只铁皮水壶,壶盖用绳子拴着,走起来磕磕碰碰地响。车里还有柴油味、汗味、瓜藤的青味,混在一起,后来我一闻见柴油就想起那个早上。

出县城六公里有个收费站,水泥台子,两根栏杆。三舅把车停稳,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抽出几张递出去,找回的票根夹到遮阳板上。遮阳板上已经夹了厚厚一沓,边都毛了,最上面一张印着六月。他把票根塞进去的时候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得很平。
开锅两回
走到八十多公里,水温表的指针过了中间那格还往右走。三舅瞟了一眼,说,坏了,又开锅。他把车靠到路边一棵杨树底下,熄了火,从座子底下摸出一副线手套,垫着去拧水箱盖。盖子拧到一半,白汽噗地冲上来,把杨树叶子冲得哗啦一响。他侧脸躲了一下,嘴上骂了一句,手上没停,把盖子整个掀开。一股热浪扑到我脸上,我往后退了两步。
水箱里咕嘟咕嘟响,像锅里正煮着东西。他拎着铁皮水壶往路沟走,沟里有水,绿的,浮着草叶子。他舀了半壶上来,蹲在车头前等了两分钟,才一点一点往里倒。倒一下停一下,水一进去就嘶一声,白汽从加水口冒出来。倒完一壶,又去舀一壶。我说我帮你拎,他说你别过来,烫。

他拿改锥在水箱上敲了两下,说里头结垢了,回去得通一通。又说这车跟着他六年,头两年一年开两回锅,后来他学会了下长坡不空挡滑,慢慢就好了,今年是头一回。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慢点开,一开锅就停,水凉了再走,反正瓜不等人,人也不等瓜。
第二次开锅在离市里六十公里的地方。他没再骂,蹲在轮胎边上抽了半支烟,烟抽到一半忽然站起来,用鞋尖把地上一块石头踢进沟里。这回他没等水凉,只把壶里剩下的一点水倒进去,盖上盖,说,走吧,能到。
一碗面,两瓣蒜
十一点二十,在国道边一个叫司机之家的院子停车吃饭。院里停着三辆货车,一辆在换轮胎,气泵突突地响,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层。屋里四张桌子,吊扇转得慢,把塑料台布的一只角吹得一直翻。墙上贴一张价目表,红字:牛肉面三块五,素面两块,卤蛋五毛,加汤免费。

三舅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把蛋推到我这边。他自己剥了两瓣蒜,咬一口面,咬一口蒜,吃得响。我说辣。他说吃蒜不困,跑长途的都得吃,你长大要是开车也得吃。老板娘端来一小碟咸菜,腌萝卜,切得粗,说送你们的。三舅把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没动。
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我喝了两口,烫着嘴。三舅把碗里的汤喝到底,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问老板娘,水加不加钱。老板娘说加满五毛。他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桌上,拎着壶出去,接满,回来的时候壶身上挂着一层水珠,他拿毛巾擦了擦,才挂回挡把上。
出院子不远,路边有人招手,背一个蛇皮袋,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三舅减了速,从车窗探出头问,去哪。那人说前头柳树屯。三舅说上来吧,坐斗里,抓稳。那人爬上车斗,坐在瓜中间,两只手抓着加高板的边,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走了二十来公里,到岔路口,三舅停车。那人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的,从车窗递进来。三舅摆手,说不用。那人还举着,三舅说,你再举我就退你两块。那人笑了,把钱塞回去,说,路上慢点。

破两个,扣十五
两点十分到市里的瓜果批发市场。铁皮棚,地上永远是湿的,到处是瓜皮和踩烂的草,一走一滑。三舅把车倒进一个摊位前,跳下来先绕到车尾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靠边的几个瓜。颠破两个,一个裂了三道口,一个塌了半边,塌的那个还在往外渗水。
摊主是个瘦高个,蹲下去看了看,说,破的算你的,一斤扣两分。三舅说,两百四十公里,破两个不算多。摊主说,那你说多少。三舅说,扣十五。摊主想了想,说行。过磅的时候他站在磅边上,一只脚踩着磅沿,眼睛盯着秤杆,秤杆一抬头他就喊,够了。
卸瓜我帮着搬。一个瓜十四五斤,抱到第三趟手就抖,指头抠不住,得用肚子顶着。三舅说你别搬了,去把那两个破的切开。我拿他的折叠刀切,刀不快,切得歪,一刀下去瓜自己裂开,红瓤崩出来。三舅把切开的瓜递给卸车的四个人,一人一块,说尝尝,甜。他们蹲在瓜皮堆边上吃,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滴在鞋面上,谁也不擦。

结账在一间铁皮小屋里,摊主从腰上的布包里数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捻。三舅站在门口没进去,等钱递出来才伸手接,接了没数,直接对折塞进衬衣口袋,又用手在外头按了按。
空车回去
四点四十往回走,空车。车斗里的木板颠得哐哐响,像有人在后面敲。我躺在卧铺上,竹席硌得后背一道一道的,翻个身,毛刺扎了一下胳膊。睡着了,醒来天已经黑透。三舅在抽烟,挡风玻璃上映着一个红点,一亮一暗。他问,醒了。我说嗯。他说,前头就到收费站了。
八点十分进院。舅妈端出一盆水放在台阶上,水里飘着两片西瓜皮。三舅蹲下去洗手,水是凉的,他洗得很慢,先洗手心,再洗手背,最后拿指甲刮虎口那道疤。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抹平,数了一遍,放进驾驶室座位底下的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小孩的脸被磨掉了一半。
我从车上把那半张竹席抱下来,说这个给我。三舅说,破的,要它干啥。我说铺在凉席底下,凉快。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抖抖,里头全是沙子。我抱着席子站在院里抖,沙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被屋里的灯照得发白。
去年秋天回老家,杂物间里还卷着那半张竹席,靠着墙,用一根麻绳捆着,绳子打了个死结。我把它拎出来,解开绳,往院子当中一抖。沙子落在地上,落了一小堆。三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席子跟了我六年。说完他弯腰,把地上那堆沙子用鞋底往墙根扫了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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