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头塌了十一米
十一月十四号夜里十点,雨夹雪转成了雪。
我在韩家庄棚区最东头那座棚里。三十米长,八米宽,水泥柱上喷着编号三十七,红漆被膜上的水汽泡得发白。这棚是我今年秋后租的,只有半棚;另一半归邻村一个姓吴的,他种西红柿,我种芹菜。两家的膜中间隔一道水泥埂,埂上长着一层绿苔,踩上去滑。
棚区一共三十七座棚,从南往北排,棚与棚之间留四米通道。通道上常年堆着东西:卷起来没处放的旧草帘、揭下来舍不得扔的旧膜、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半袋结块的水泥、一台坏了的喷雾器。夜里只亮两盏路灯,一盏在最东,一盏在最北,中间那一段是黑的。狗叫的时候,能听出是哪一家的。
二手膜
我的膜是二手的。上手种了三年,揭下来的时候折成四折,一米八宽,接了三道,接缝先用透明胶带粘过,又拿烙铁烫了一遍。卡槽里的卡簧锈了一半,用钳子拧会掉铁屑,落在手背上像沙子。

没有卷帘机。草帘一条一条手拉,二十二条,晴天拉一遍二十分钟;雪一落,草帘吸水,一条四十斤能重到六十斤往上,拉到最后几条,人是往后退着拽的。
十点半,雪有一指厚。我拿手电往上照,光柱里全是斜的,一片一片往下压。
判断压得重不重,不用尺。手背贴一下膜内侧就知道:膜是凉的,凉里带着一点坠,说明上头压住了。再听声——雪落薄了是沙沙,落厚了是噗,再厚就什么声都没有,只剩骨架在响,一会儿吱一下,一会儿吱一下,像老木门被人推。
芹菜的适温是十五到二十度,零下二度心就冻了。这棚芹菜八月二十号定植,行距十五公分,株距十公分,一万四千多株。头茬在十月下旬割过一回,一斤八毛五,卖了两千一百块。二茬要是冻了,今年就白干,连租棚的钱都收不回来。
十一点,隔壁老韩来了。
他五十六岁,军大衣,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系在下巴上,胶鞋外面套着塑料袋。头灯是用松紧带箍在帽子上的,一晃就晃到我脸上。他先不说话,绕棚走了一圈,蹲在西头看地锚,站起来说:你这膜不行。

我说我知道不行。
他说卡簧都锈了,风一大就从槽里抽出来。他伸手在槽口上捋了一把,雪掉下来一片,露出底下一道裂,两指长,用胶带贴过,胶带边已经翘了。他说二手的膜没有伸长量,冷了一缩,缝就开。
我说先扫你的吧,你那六十米。
他说我这有卷帘机,一按就起来了。说完他就去找我的推板,从通道那堆东西里抽出来,抖掉雪。
推板是一块一米二的塑料板,绑在三米长的竹竿上,用铁丝缠了六道。他把推板举到棚顶,从东往西推。雪在膜上滑,声音是闷的,像推一床湿被子。推到西头,雪从檐口往下落,落进脖子里,他也不掸。
两点四十
十二点,雪有五公分。
我扫上面那道坡,他扫下面那道。膜是弧形的,中间高两边低,脚不能踩在骨架上,得顺着拱杆走。他教我把竹竿斜着送上去,让板贴着膜走,别使劲按;按狠了膜会起皱,一存水就结冰,第二天一揭就裂。

一点,雪到了八公分。棚里温度计挂在中间那根柱子上,红柱子停在三度。我点了两块增温块,锯末压的方块,点着不冒火,只冒一点白烟,一股焦木头的味,闻久了嗓子发干。二膜是十月底才拉上的,两道膜之间隔十公分空气。放风口留两指宽,不敢全关,全关湿度上来,芹菜叶子背面要起一层灰霉。
他蹲在棚口抽了半支烟,烟头掉在雪里,嗤一声。他说这块地是九八年承包的,一亩二,头三年种黄瓜,赔了本;后来改种芹菜,一直到现在。
他一个人管两座棚,媳妇有风湿,冬天膝弯不下去。儿子在济南跑网约车,一年回来两趟。他说种棚这活儿最怕的不是累,是夜里一个人,出了事没人搭手。
我说你西头那段管子是哪年的。
他说去年换的,买的便宜货,壁厚一点八。新的都是二点零。他说完把烟按灭,站起来,说回去看看自己的。

他是两点十分走的。雪已经到膝盖下面了,他的脚印一深一浅,右腿短一公分半,走路一沉一抬——这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两点四十,我听见一声响。
不是轰,是咔嚓,接着是一片哗。声音从西边过来,隔着一排棚,闷在雪里,像有人把一摞木板推倒了。
我扔了推板就往那边跑。通道上的雪到小腿,跑起来像在沙子里趟。
老韩站在他自己棚的西头,一动不动。
棚塌了。从西头往里,塌了十一米,六十米的棚剩四十九米立着。塌下来的膜上压着雪,雪上压着断了的拱杆,一根一根斜着插在雪里。草帘掉了一半,挂在没断的管子上,风一过晃两下。
他蹲下去,摸断口。
断口往里瘪,管壁薄得像剪开的易拉罐,边上结着一层白霜,一擦就掉。他把断的那截掰下来,用两个手指捏,捏扁了一点,说:就这个。
我说去年换的时候没人跟你说。

他说说了,他自己知道。一根差十二块,六十米要一百二十根,差一千四。一千四能买两吨复合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还在捏那截管子。
四百二十斤
三点到四点,雪小了。我们没再扫。他把塌下来的膜往一边卷,卷到一半停住,说压着的菜得等天亮,现在扒出来也是冻的,一碰就断。
五点半,天边有一点灰。东边那盏路灯还亮着,光是黄的,照在雪上像一层旧报纸。
塌的那十一米下面,芹菜全趴着,茎是歪的,叶子被膜压出水。冻过的芹菜叶是半透明的,手指头一捻就化,出一点凉水,不绿了,发乌。
我们一棵一棵往外扒。能要的码一堆,冻的码另一堆。他扒得快,两只手插进菜堆往上一兜,一兜七八棵,抖两下,泥掉下去。我扒得慢,怕把茎折断,折断了卖相就没了。
戴着手套扒不快,我摘了一只,另一只还留着。手套是线织的,一沾水就沉,指头冻得僵,弯一下要慢半拍。老韩两只都没戴,手背上横着一道道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扒到硬的地方也不皱一下眉。

七点,收菜的车来了,开价三毛五。
老韩说昨天还八毛。
收菜的说昨天没下雪。
称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秤盘,秤是电子的,红字跳一下停住。能要的四百二十斤,一百四十七块。他把钱接过来,捋平,折两折,塞进棉袄里兜,兜口有个洞,用别针别着。
冻的那一堆他没让装车,说拉回去腌酸菜,切碎了撒盐,压上石头,够吃一冬。他给他媳妇打电话,让把西屋那口缸腾出来,说今年得多腌一缸。电话里那边问塌了多少,他说没多少。
冻的菜他一棵一棵往三轮车上码,码到齐胸高,用绳拦了两道。车斗里垫着一条旧棉被,是他夏天盖菜用的,被面上有几块洗不掉的绿水印。
九点,雪停了。太阳出来,棚上的雪开始化,水顺着膜往下滴,滴在通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底是干的,边上湿一圈。
他把塌下来的膜卷成一卷,用膝盖顶着,卷得很紧,卷到头用绳捆了两道。捆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卷塑料绳,绳头是烧黑的。他用牙咬住一头,撕了一段下来递给我,说把东头那几根压膜线再紧一遍,风后半夜还要起。
我蹲在雪地上系绳。手指头不听使唤,系了三回才系上,绳结歪着。
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我系好的那个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绕两圈,压住,拽三下。然后把绳头递回给我,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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