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半个车位

十一月十三号，七点四十，我从三单元的门厅往下走，走到地下二层，脸上先挨了一股温吞的风。

外面零下三度，车库里有十三度。这六度是水泥地和顶上那一排管道替整栋楼存下来的，出不去，就在柱子和柱子之间来回撞。排风机在响，声音很钝，像有人隔着一堵墙推磨。日光灯亮着十一根，靠东墙第三根坏了，隔两秒闪一下，闪的时候那一片车顶跟着亮一下暗一下。

我的车停在B区十九号，灰的，二手的，右后门有一道两指宽的划痕，是上一个车主留下的，我一直懒得补。我一边走一边摸钥匙，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很轻的沙声。这个点车库是空的，只有坡道口那块方形的天光白得发青。

拐过二十七号柱子，我看见一辆白车横在通道中间，车头对着我这边，车尾对着一个空车位。

一、两个纸箱

空车位是B区三十一号，靠西墙，左边一根六十公分见方的柱子，右边是消防栓箱，箱门上的红漆已经起了皮。

车位里立着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各压着半块红砖。大的那个上头印过字，边角蹭模糊了，只看得出一个“洗”字；小的那个矮一些，纸板受了潮，底下已经软塌。两个箱子摆得不正，左边那个往里偏了小半拃。

车位前沿的地上有一道粉笔画的横线，白里发灰，是画了好几遍的，一笔压着一笔。线两头各有一个歪的小圆圈。

白车没熄火，尾气管那儿一小股白气，在冷空气里升上去就散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抓夹夹在脑后，穿一件紫红的短羽绒服，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点灰。

车外站着一个男人，比她大几岁，深蓝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退到车位左后方，弯下腰，扭头看地上的线，再抬头看车尾。

“倒。”

车动了，很慢。走了不到一米，男人把手抽出来往下一压：“停。”

车停住。他走到车尾和纸箱之间，蹲下去，用手在保险杠和箱子之间比了一下，大概是两拳。他站起来，走回车窗边。

“再往后二十公分就压上了。往左打一点，回正了再倒。”

车窗里传出一句：“左是哪边。”声音不大，听着有点疲惫，像这话已经问过一次了。

男人愣了一下，伸手在车窗前面比了个方向：“这边，你左手边。”

二、打死打死

我这时候已经上了车，发动了，车头朝通道。我要从B区出去，得从她车尾后面绕过去，通道五米四，她那辆车长四米六，横着一摆，剩下的地方连一辆电动车都过得勉强。

我挂了挡，又摘了。想着等两分钟。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七点四十六。

她第二次倒。这次车尾进去了大半，眼看着就要正，车头却往外甩，左前角直对着柱子去。男人在车后拍了两下车顶：“打死！打死！”

车没停，反而往前蹿了一下，接着“吭”一声熄了火。整辆车在水泥地上轻轻晃了一下。排气口最后吐出一小股白气，散了。

男人走回车窗，弯下腰：“我让你打死，你听见没有。”

“你喊那么大声，我哪听得见。”她的声音也上来了，“你站那儿，我看不见右边镜子。”

“我站这儿是给你看后面的。”

“你看后面你就站后面，你站我镜子底下干什么。”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男人把手插回袖筒，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往前挪了半步。她重新拧钥匙，起动机“吱”地叫了一声，着了。

这中间，坡道上下来一辆黑色的车，车灯先到，光在墙上扫过半圈，才看见车。那车在我们后面停住，等了一会儿，按了一声喇叭，不长，就一声。

她慌了。方向盘往回一抡，车头顶出去，又急刹，又熄火。这次她没马上再拧钥匙，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黑车的窗降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姐，这儿不是练车场。”

男人赶紧转过身，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对不住对不住，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黑车没再说什么，往后倒了倒，从另一条通道绕出去了。轮胎压过减速带，两声闷响。

她从车窗里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算了，不练了。”

三、是我挡着

我把车往前挪了半米，想看看能不能挤过去，一抬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车头。

我的车头出了线。

出来大概二十公分，正好横在她车头要摆过去的那一段圆弧上。这半年我一直这么停——车头出一点，早上出去省得倒一把。谁也没说过什么，我自己也没当回事。

通道五米四，减去我出来的二十公分，剩五米二。她那辆车长四米六，车头要摆过来，得有一个差不多两米四的弧。差的就是那二十公分。

我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挂上倒挡，把车退回了车位里，一直退到后轮贴上挡车器，车头收进线内，还往里多让了半个车位的深浅。

倒车雷达叫了两声就变成长音，我踩住。

通道宽了。

四、一把进去

她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我退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这一次她倒得很慢。车尾进去，车头跟着摆，左前角擦着柱子过去，中间停了两次，都是她自己停的，停下来看看镜子，再走。男人在车后没喊，只是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她，像拦一辆车那样，慢慢的。

车正了。他从后面绕到车头，蹲下看地上的粉笔线，前轮离线还有一拃。他站起来，朝车窗竖了一下大拇指，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改成点头。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过了几秒才开门，下来，脚踩在那道粉笔线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又看了看两边的白线。

“还是歪的。”她说。

“不歪。”男人说，“差一拃，人家停一年也差一拃。”

她没接这话，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弯下腰，隔着玻璃跟我说谢谢。我摇下窗，她说：“是我不会，挡了你这么久。”

我说：“是我车头出线了。”

她“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我的车头，又看了看自己车位前面那道线，好像在心里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算了一遍。她说：“我以为是我笨。”

男人这时候在车位里收纸箱。他把砖头拿下来，摞在一起，抱起那个大的，纸板底下软了，一抱就往下坠，他换了个手，用膝盖顶了一下。小的那个他踢了一脚，踢到墙根。

“这箱子还留着？”她问。

“去年买洗衣机剩的，一直想扔。”

“扔了吧。”

“留着，下回还用得上。”

她把两个纸箱搬到墙根，摞好，又把那两块砖拿过去压在箱子上——跟刚才摆的那个样子一样，一大一小，各压半块。地上那道粉笔线被车轮压断了中间一截，两头的小圆圈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没去补。

“下礼拜考试。”她忽然说，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科二。我闺女给报的名，说现在不学，往后更学不会。”

我说：“那你这几天多练几把。”

“嗯。”她把抓夹往上推了推，头发还是散下来一绺，“我就是倒库不行，侧方还行。”

男人已经在往电梯口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她。她应了一声，跟我点了个头，跟着走了。走出去七八米，又折回来，把车位前面那半截没被压断的粉笔线用鞋底蹭掉了，蹭得很仔细，蹭成一片白灰。

我上车，倒出来，从坡道上去。坡道的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轮胎压过去“咝”地响。出车库那一下，眼睛被外面的白光照得闭上了一瞬，再睁开，路边的法桐叶子全掉光了，枝子上挂着昨天夜里的霜。

后视镜里，地下车库的入口还是那一片方形的、白得发青的光。她把砖头压在纸箱上，两个箱子的影子拖在车位里，一长一短。

我出小区大门，往左拐。前面路口的红灯还有六十八秒。

我把车停在线后面，忽然想起来，我这半年车头出线，也没人跟我说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