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副碗筷

入冬以后，建设路夜市短了一截。夏天从东头那根电杆数到西头公共厕所，一共四十三家，现在只剩二十几家。中间空出来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上一轮的油印子，一块一块，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有点黏。

六点半，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炸串摊的塑料布吹得贴在铁架子上，又弹开。有人用半块砖压住布角，红的那面朝上。卖煮玉米的换了口大锅，锅盖一掀，白气顺着风横着走。

我从东头往西走，走到第三根电杆底下站住。这家炒面摊我吃过三回。铁皮车是焊的，蓝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车头立一块手写的牌子，字是记号笔写的，被油烟熏得发灰：炒面八块，加蛋十块，炒饼九块。

掌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溅的油点已经结成硬壳。他左手抓面，右手颠锅，锅底的火苗被风压得歪，一会儿窜起来舔一下锅边，一会儿缩回去。灶台边的调料盆三个，一个装盐，一个装孜然，一个装切好的洋葱。

车旁边支着四张折叠桌，都是八十公分见方，桌面贴一层仿木纹的塑料膜，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胶带边上积了黑。四张桌子全满。

女人在收钱，围裙口袋塞着一卷零钱。扫码的纸贴在铁皮车上，外面罩了层塑料膜，膜上起了泡，码有点糊。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往里挤挤吧，我给你加个凳子。

她说的往里挤挤，是第二张桌子。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对面一个穿藏蓝工装的男人，低着头吃砂锅；左边一对年轻男女，女孩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占了小半张桌面。

她从车底下抽出一只红塑料凳，凳面上有一道裂，用细铁丝缠过两圈。她把凳子往桌角一塞，说，坐。

八十公分

坐下来，膝盖就顶到了桌子横撑。四个人，四个方向，胳膊肘都在收着。桌上东西不多：一个醋瓶，瓶口的塑料盖裂了，倒的时候得用手挡一下；一罐辣椒，红油浮在上面，边上糊着干了的酱；一筒一次性筷子；一卷纸，纸头拖到桌沿上。

我要了一份炒面，加蛋。男人应了一声，从盆里抓了一把面，抖两下。面是提前拌过油的，一根一根，不粘手。他把面扣进锅里，锅立刻响起来，声音很密。

等面的工夫，对面那个男人把砂锅端起来喝汤。他喝得慢，勺子先在碗沿上刮一下，再送进嘴里。砂锅底下的酒精块早灭了，汤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它推开。

他穿的是工地上那种工装，膝盖处磨得发白，袖口有三四点水泥，干了，是灰白的硬粒。手背上有几道口子，不深，横着，像被纸划的。指甲缝里有黑，洗过，没洗净。

左边的女孩在跟男孩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一半。她说她不吃香菜。男孩就把炒饭上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到自己碗里，挑得很仔细，连碎叶也挑。挑完了，他把自己的炒饭往她那边推了推。

女孩笑了一下，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绕在腿上。风从街口过来，把桌角那卷纸吹得翻起来，纸滚出去半圈，男孩伸手按住，顺手把纸头塞回卷里。

车尾靠着一个煤气罐，罐身用铁链绕了两圈，链子一头锁在车架上。女人蹲下去拧了拧阀门，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说这罐快到底了，火不旺。男人没回头，只把锅又往火上推了推。

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摊前，说要两份炒饼带走。女人从车底下抽出一个纸盒，撑开，里面垫一张油纸，装好以后套塑料袋，袋口拧两圈，打了个活结，递过去的时候说，趁热吃，凉了硬。

男孩起身去旁边买了一支糖葫芦，五块。回来咬掉第一颗，把剩下的递到女孩手里。女孩挑了一颗带白芝麻的，签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才咬下去。

我的炒面来了，装在一个白瓷盘里，盘沿磕掉一个口。面是宽的，酱油色，鸡蛋炒成了碎块混在里面，上面撒一把葱花，绿得有点突兀。

掌勺的男人隔着灶台喊，辣不辣。我说少放。他就从辣椒罐里舀了小半勺，扣在盘子边上，说你自己拌，拌开了才香。

砂锅男人吃完了。他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用纸巾把碗沿擦了一圈，纸叠了两下，压在盘子旁边。他没有马上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街上。

我问他，这个点还回工地吗。他说回，宿舍在工地后头，走过去二十分钟。明天五点半上工，六点上料，一天三百二，管一顿中午饭。

他又说，他女儿也在这个城里，在城南一个商场卖化妆品，两个月没见着了。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见他的下巴，胡茬白了几根。

他没说为什么不常见。我也没问。他把凳子往桌下推了推，站起来，工装的膝盖处顶起两个包，走两步才平下去。

他走的时候跟女人点了下头。女人正把一只空碗摞到另一只上，碗底还剩一点汤，摞的时候歪了一下，汤洒在托盘里，她拿抹布一抹，抹布拧得半干，桌面留下一道水痕，几秒钟就干了。

空出来的位置马上有人坐。两个男人，一个拎着安全帽，一个抱着个纸袋。女人问，拼一下行不行。他们说行，把凳子往里挪。桌子更挤了，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新来的那个把安全帽放在凳子旁边，帽檐朝下，里面垫着一张报纸。他跟同伴说今天卸了几车，说了个数，又说腰不行了。同伴说，明天还去不去。他说去，不去没钱。

八点以后

八点以后，风更硬。女人从车底下拖出一台小暖风机，插在从旁边店铺拉出来的插线板上，风口对着掌勺男人的腿。烤到的地方发烫，背后还是冷，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街上开始收摊。卖手套的把货往蛇皮袋里塞，一只一只数；卖烤红薯的熄了炉子，把剩下的三个摆到铁盘上，五块两个；卖煮玉米的把汤倒进下水道，锅刷了两遍，扣在车上晾。

一个老太太在摊前站了一会儿，问炒面能不能少放点油。男人说能，油少了不粘锅，我给你多颠两下。她就坐下了，坐在我刚才那个位置，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袋口露出半把葱。

女孩和男孩走了。女孩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男孩替她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桌面上留下两个空盘，盘子里的油凝住了，边缘发白，中间还有几粒米饭。

我把最后几根面吃完，把盘子往桌中间推了推。女人过来收，顺手把醋瓶和辣椒罐摆正，把纸卷立起来，又用抹布把桌角的油抹了一道。

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份。她说好的时候一百二三十份，今天不行，天冷，八点半以后就没人了。煤气一罐一百三十五，能用四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数零钱，一张一张抹平，按面额压成一摞。

她又说，下个月这条街要修下水，得停十来天，摊子不知道往哪挪。说是这么说，手上没停，把零钱塞回围裙口袋，转身去端锅里刚起的一盘炒饼。

我扫码付了八块。她看了一眼手机，说收到了。掌勺的男人把锅端起来，往水桶里一放，滋一声，白气冲上来，把灯泡罩住了一瞬，又散开。

我站起来，把红塑料凳往里推。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很短。桌中央那个辣椒罐的盖子没盖严，边上挂着一层红油，映着灯泡，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