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七吨

一

十一月十号我调休。早上八点零几分，水壶刚坐上灶，楼道里有铁皮响。

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有人在抠它。指甲先试了一下，抠不动，换成钥匙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从缝里插进去，往上一挑。响三下，停一会儿，又响两下。然后是合页的一声长音，像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拖住了。

楼道里的气味比人先到。三楼在煎鸡蛋，四楼在洗衣服，混着墙皮受潮的石灰味，还有一点从楼下一路窜上来的柴油气，是早市那辆三轮的。我开门。

二楼半的转角上站着一个人，深蓝夹克，肩上斜挎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硬皮本的一角。她背对我，低头看墙上那只铁皮箱，一只手扶着箱子边，另一只手还在里面摸。听见门响，头偏过来一点，说，抄水表。

我说好。

二

水表箱装在二楼半的墙上，离地一米五，两扇小门，右边那扇的合页锈死了，只能开左边。锁扣早没了，现在用一截铁丝绕两圈别着。箱里贴着一张黄纸，印着“用户水表 请勿遮挡”，字被水汽泡得发毛，边上卷起来一圈。箱底积着一层灰，还有两个烟头，是楼上谁站在这儿抽完了顺手扔进去的。

我们家那只表在第三格。表壳是灰铁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零二，字被擦掉了一半。玻璃上结着一层白垢，像烧过很多次的水壶底。她哈了口气，用袖口擦。袖口那一圈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线头。

表盘上面五个黑字，下面三个红字。红字是小数，最后一位走一格，是零点零一吨，也就是十升。两根红针，一根转得急，一根慢。她把脸凑近，停了三四秒，等那根慢针走到一个看得清的位置，才开口。

三零二。她说。这是叫我确认，不是问我。

我说是。

她翻开本子。硬壳，蓝格，横着一行一行，前面几列印着楼号、单元、门牌、上月、本月、差额。铅笔很短，套一个蓝塑料笔套。写完她把笔夹进本子，合上，又翻回那一页看一眼，像在核对自己有没有写歪。

你这个月七吨。她说。上个月四吨。

我说我妈来住了半个月。

那正常。她说。老人用水多。

我说不是爱干净。是她什么水都留着。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那更费。她说，留着的水要接，接了要倒，倒之前还得把桶洗一遍。

她把本子往前翻。四月三吨，六月四吨，八月五吨，九月四吨。她说你家一直省，一个人住，一个月四吨，洗澡洗衣服都在里头，不算多。

我说我没算过。

她说她算过。她管这一片十一年，谁家几口人不用问，看数就知道。三口人十吨上下。老两口六吨。有小孩的多两吨，因为天天洗。有人住院，那个月就掉到两吨。有人走了，就掉到零。

三

她往前又翻了两页，翻到三楼那一行。

三楼西户，这个月零。她说。上个月也零。

我说那家搬走了？

不知道。她说，反正表不走。表不走就是没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写字，没抬头。

五楼东户二十吨。她说，那家开了个看孩子的小饭桌，六个人吃饭，还拿桶提水下去擦车。物业说过两回。她把二十写在格子里，写得很小，像怕占地方。

一楼那个老头一吨。她说，就煮个面，洗个脸，澡去澡堂洗。她说他那表一年到头在那个数上，人在不在都不动。

去年二月，我家一个月十一吨。我在外地，回来才看见。门上夹着一张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铅笔写的：三零二，用水异常，可能漏水，请查马桶。字很小，写得很挤，写在纸的背面。我查了，马桶水箱里的浮球卡住，水一直流，不知道流了多少天。修好之后那个月又用了两吨。

我说那张条子我还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把本子翻回来，说那次是我看见的。她说这话不带什么，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事。

四

她今年五十四。本子扉页上写着名字和一个编号，圆珠笔写的，被手磨淡了。她说她管六个小区，一千一百多户，一个月走一遍。今天这栋六层，一梯两户，十二户，其中四户的表在屋里，得敲门。她说一天爬一百多层，膝盖不行，下楼得侧着身子，一级一级。

我说那挺累。

她说还行，比在厂里站着强。

她包里常年放一沓鞋套，蓝的，一毛多一个，自己买。她拉开包口给我看，一沓蓝色的东西挤在包底，最上面那个已经拆了口。她说有的住户不让脱鞋，有的不让穿鞋，各是各的规矩，进去之前先问一句。

我们家这只表在楼道，用不上。

写到我这一格，她停了一下。

你这个表箱里有水。她说。

她伸手进去，在表后面的接头上摸了一下，抽出来，指尖是湿的。不是漏得很凶那种，是慢慢往外洇。她说这个接头渗，渗一个月能渗掉一吨多。你自己打个电话报修，缴费单背面有号。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句念了很多年的话。她不修，也不替人报。

她又说，现在有的小区换了远传表，不用人跑，坐在屋里就能看见数。她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五

她把铁丝重新绕上去，绕两圈，两头往一处拧。拧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一层薄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黑，是铅笔灰。铁皮门合上，闷闷一声，不响。

她问几点了。我说八点二十。她说本来该八点前到，今天头一家耽搁了，那家老太太非要她进屋喝口水，还要给她装两个橘子。

她往下走，一只手扶栏杆。走到一楼半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老年机，响了，她按掉，说是物业的。

她拐过去，我看不见了。过了半分钟，楼上传来敲门声，三下，停，又三下。四楼没人应。她又敲了一次，这次快一点，然后是翻本子的声音，铅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很短。

六

我回厨房，水开了，壶盖顶着响。我把火关小。

我妈在阳台洗毛巾。洗脸水倒进一个白塑料桶，桶里已经大半桶。她把毛巾在水里搓两把，拧干，抖开，搭在栏杆上。桶满了，她换一个盆接。

这个桶是她来的第二天从楼下杂物间翻出来的，原来装涂料，洗了三遍，还有一点漆味。她说这个水冲厕所。

这半个月她做的事我数得出来。一天两顿饭，米淘三遍，淘米水留着。菜洗两遍，第一遍的水倒进桶，第二遍的水留着洗碗。洗完碗的水再倒进桶。晚上泡脚，泡完的水拖一遍地，拖完再冲厕所。她不用淋浴，说站着洗费水，用一个盆，一盆洗头，一盆擦身。床单洗了两回，说这样睡着踏实。她的毛巾永远比我的干，因为她一天要洗三回，洗完拧得极干，像要把水从布里挤出来。

我说这个月水费七吨，上月四吨。

她说，那我少洗两回。

我说不用。

她说一吨多少钱。

我说三块八。

她算了一下，说，那不就二十多块。她说二十多块够买一斤半肉。

我说一吨水能接五十桶。她说那不一样，水是水，肉是肉。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一个盆里的水往桶里倒，倒得很慢，怕溅出来。倒到一半，桶里浮起一小片菜叶，她伸手捞出来，甩两下，放到窗台上。

桶满了，溢出来一点，顺着桶壁流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拿抹布擦。抹布是那条旧毛巾剪的一半，边已经散了线。

她拧了一下抹布，水落在桶里，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