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五的短途票

一

售票厅里只开了两个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写着本站售至各站票价，字是圆珠笔写的，被太阳晒得发紫。我排在第三个，前面那个人买错了日期，退票要收两成，他跟窗口里说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要了。

轮到我，我说买一张到青石桥的。窗口里问几张，我说一张。她把票从缝里推出来，八块五，纸是粉红的，边上有一排小孔。青石桥是下一站，十四分钟，我这辈子没在那里下过车。

买这张票只为了进站。这个站前年撤了站台票，说是为了安全，送人的人一律挡在检票口外头。我二姑不认得字，行李又重，我跟检票的说过一回，人家说不行，得凭票进。我就想，那就买一张最便宜的票，把它当成一张站台票用。

候车厅的牌子翻到了十九点零六，K 字头，终点站是南边靠海的那个市，二十六小时零七分。二姑的票是硬座，我劝过她买卧铺，她说卧铺贵一百八，坐着也能到，反正下车就有人接。

二

她坐在第三排靠柱子的位置，脚边一只编织袋，袋口用塑料绳捆了三道，绳头烧过，结成一个黑疙瘩。编织袋是装化肥的，绿色的字被洗得只剩几个笔画。她一见我就站起来，说你怎么真买票了。

我说八块五，比停车费便宜。

她笑了一下，又把编织袋往柱子那头挪，挪的时候袋底在水泥地上拖，发出一种很涩的声音。她说里头是腌菜和干豆角，还有两斤自家晒的笋干，压得实，不占地方。

我说这个查得严，液体不让带。

她说腌菜又不是水，瓶子封好了。她说着就要解绳给我看，我按住她的手。绳结打得很紧，指头掰不开，她自己打了三十年，这回也掰不开，掰了两下，指甲盖那道白印翻起来了。

旁边一只鞋盒，鞋盒上印着一双从没见过的运动鞋，盒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端起来沉。她说里头是鸡蛋，三十个，报纸一个一个包了，缝里塞了稻壳。她说车上晃，怕碰。我说碰了就碰了，到了再说。她说那不行，这是给你表哥家孩子带的，头一回见面。

她说到这句，把鞋盒又抱回腿上，两只手扣着盒盖两侧，像抱一只小动物。

三

候车厅的塑料椅是四人一排，中间用铁管连着，坐上去会往前塌一点。斜对面有个男人在吃泡面，纸碗放在膝盖上，热气一团一团往上走，走到灯底下就散了。开水房在通道尽头，门上挂着一块塑料帘子，被人掀得发黄。

二姑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四个煮鸡蛋，还有一包用纸包着的盐。她说路上吃，火车上的盒饭三十块一份，太贵。我说现在车上有卖泡面的，五块。她说泡面不顶饿。

她把鸡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说你先吃，我剥。我说不用。她就自己剥，剥得很慢，蛋壳一块一块落在掌心里，不往地上掉。剥完她把蛋递给我，我说我真不吃，她就把蛋放进我上衣口袋，说放着你回去路上吃。

那个鸡蛋在口袋里，隔着一层布，还是温的。

十九点整，广播响了一遍，声音有点破，念到 K 字头那个车次的时候卡了一下。人群开始往检票口聚。二姑站起来，我先去提那只编织袋，一提，比我估的重，得有小四十斤。她伸手要接，我说我提。

四

检票口是四台闸机，亮着绿光，旁边留一个人工通道。我把两张票一起递过去，检票的女人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没说话，用剪子在我的票上剪了一个口。二姑的票她没剪，说上车再剪。

过闸机的时候，二姑站在黄线外头不动，看着那道绿光闪。我说你把票放上去，它就开。她把票贴在玻璃上，贴反了，机器不响。后头有人催。我伸手把票翻过来，二维码朝下，这回嘀了一声，门开了，她愣着，我推了她后背一下，她才往前走。

从天桥下去是三道站台。风从两头灌进来，站台上那股味道很杂，柴油、铁锈、厕所的消毒水，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橘子皮。灯是黄的，照在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压得很扁。

车已经进来了，绿皮的，车厢外面有一层洗不掉的灰。一个列车员站在车门口，穿蓝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扶一个老太太上车。二姑的车厢是十二号，我们走过去，她抬头把车厢号念了一遍，念的是十、二，两个字分开念。

列车员看见编织袋，说这个得托运。二姑脸一下白了。我说就一个袋子，塞座位底下。列车员说超了，这么大的放不进去。我说试试。他看了看二姑，又看了看袋子，说行吧，别挡过道。

五

车厢里灯还没全亮，只有靠窗那一排亮着。座位是绿的，人造革的，坐下就黏。行李架很高，我踩在座椅边沿上，把编织袋横着塞进去，袋角还露在外头一截，我用拳头捶了两下，捶进去了。二姑在底下扶着我的腿，说慢点慢点。

她的座位是三人座靠过道那一个，六十七号。靠窗的是个年轻男人，戴耳机，脚边一只双肩包。对面坐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切成块的苹果，切面已经发黄。

二姑坐下，先把鞋盒放在两腿中间夹住，又弯腰去看座位底下，看了很久，抬起头说底下能放，早说啊。我说放上去了就不用动了。她说那倒是。

她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塑料袋，把鸡蛋和盐都塞给我，说这个你带回去。我说你留着路上吃。她说我买了四个面包，两块钱一个，在包里。她说着拍了拍裤兜，口袋里鼓着一块。

我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不会打。

我说你让表哥打。

她说哦，让老大打。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记牢：让老大打。

停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腌菜的事别跟你妈讲。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妈要讲我，说我拿这些破烂东西去人家家里，让人看不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站台的水泥地和一根水泥柱子。我说不会。她说你别说就是了。

六

十九点二十六，车要开了。站台上有人在跑，跑过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跑到一半又回头。列车员开始收脚踏板，喊送人的下车。

我说我下去了。二姑站起来，跟着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鞋盒，抱着鞋盒再过来。我说你坐下吧，别站在过道。她说我送你到门口。

她站在车门里头，我站在外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白的多，黑的是染过的，发根已经长出一截。她说你回去吧，外头冷。我说等你车走了我再走。她说那你站着吧，也不多这一会儿。

车门关之前，她忽然伸手把窗子往上推。老式车窗，下压式的，推上去要用两只手托着，她一托，窗子抬起一掌宽，卡住了。她从那条缝里伸出手，手背上有晒出来的褐斑，指头短短的，摆了两下。

车动了。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她那只手一直在缝里，走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还在，走到灯底下的时候还在，后来站台拐弯，看不见了。

七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站台上的人散得很快，剩下几个和我一样的，往出口走。地上有半张被踩过的车票，还有一只没人要的矿泉水瓶，瓶底剩一指高的水，在风里晃。

出站的时候，我把那张八块五的票塞进闸机。机器嘀一声，门开了，票从另一头吐出来，是废票。我捡起来，看了两眼，粉红的纸被剪了一个口，孔边上有一点点毛。我把它折了两折，塞回裤子口袋。

走到站前的广场，路灯刚亮，卖烤红薯的推车在台阶下面，铁桶上盖着一块棉被，掀开一角，热气冲上来。我买了两个小的，五块。老板用报纸包起来，说烫，捏着纸。

回到家，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那张折了两折的票，一个剥好的鸡蛋，还有二姑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一个红包，薄薄的，捏着像两张纸。红包没有封口，里头是一百块，和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片，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写的是她的手机号，十一位，中间三位写错了，涂掉重写，涂得很黑。

我把鸡蛋吃了。蛋黄有点干，噎人。然后我把那张票根重新折好，跟红包一起放进抽屉，压在户口本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