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配一只

一、三十二格

母亲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她说你爸把电视开到三十二格，她在厨房洗碗，新闻里的天气预报听两遍。我说那说明他听不见。她说过年到现在一直这样，跟他说话得走到他右边，站到跟前，他才啊一声，然后问你说什么。

我说去配个助听器。她说提过，他说那是聋子才戴的。我说那就不提助听器，就说去查查耳朵。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那你带他去。

星期六早上八点四十，我在他家楼下等。他穿那件深灰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口袋里装着老花镜和一张纸条。纸条是母亲写的地址：老电影院对面，二楼，听力中心。等车的时候他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三遍，又折成四折放回去，折痕压在原来的折痕上。

老电影院早就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红纸被雨泡成了粉的。对面那栋楼二层有一块亚克力牌子，白底蓝字，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的边角翘起来一点。

二、一间一米五见方的屋子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一层灰白。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门口铺一块深红脚垫，上面印着欢迎光临，字磨掉一半，只剩欢迎。

屋里比走廊亮。靠墙一排玻璃柜，里头摆着大小不一的机器，小的像一颗花生米，大的像半个火柴盒。桌上一台测听计，灰白色，面板上几十个旋钮，线在桌角缠成一团。

验配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没穿白大褂，穿一件深蓝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她让我爸坐，先问哪只耳朵差些。我爸说都差不多。她说那两只都测，慢一点不怕。

隔音室在里间，一米五见方，门是双层玻璃，边上压着橡皮条。里面一把木椅，椅面上的革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住，胶带边上起了灰。她把耳机递过去，说进去以后听见声音就按手里这个按钮，不管多小，听见就按，别管是什么声音。

我爸进去，坐下，把耳机戴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捏着按钮。玻璃门关上，外面一下子没了声音，只剩空调出风口在响。

三、听到就按

先是右耳。一千赫兹，从四十分贝一点一点往下走。他按了一次，慢了半拍，按完还抬眼看玻璃外面，像在等一句评语。周姐对着麦克风说，听到就按，别等我问。

换到左边，他按得少了。有一档明明放了，他没按。周姐又放一遍，还是不按。她把声音加了五分贝，他按了，手放下去以后又抬起来，悬着。

然后是骨导。一个头箍一样的东西压在耳朵后面那块骨头上，不用塞耳朵。这回他按得准，一次也没错。

出来以后她打印一张图。纸上一横一竖，横的是频率，从二百五到八千，竖的是分贝，越往下越响。两条线，右耳用红圈连着，左耳用蓝叉连着，都往下掉，掉到四千那一格拐了个弯，直直往下扎。

她说右耳平均四十三分贝，左耳五十八。四千以上掉到七十，这叫高频掉得厉害。高频管的是那些轻的音，四和十，湿和诗，听不见这些，就分不清别人说的是四还是十，只觉得一片嗡嗡。

我问算不算严重。她说中度到重度之间，早该来了。这话是对着我说的，眼睛却看着我爸。我爸没接，他在看那张图上的两条线，看了很久，说，这线怎么还带拐弯的。

四、先配一只

她拿出三种机器，摆在桌上，排成一排。最小的那种塞在耳道里，外面只看得见一根细线；中间那种挂在耳后，一根透明管子进耳朵；最大的那种，半个火柴盒，别在衣领上。

她说像他这种情况，耳背式最合适，功率够，好调，也好操作。塞耳道里那种功率小，他戴不了。价格从六千八到一万一，一只。她说完停了一下，补一句：一般建议两只，两只才有方向感，才知道声音从哪一边来。

我爸问有没有两千的。她说有两千的，那是模拟机，只放大，不挑，街上所有声音一起放大，车、风、喇叭、别人说话，全糊在一堆，戴两天就烦了，扔抽屉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推销，像在念一段早就念熟的话。

我爸算了一下，说那就先配右边那只，左边等等。她说也行，但左耳长期不用，分辨能力会退，退下去就回不来。我爸说，先配一只，我试试。

我说两只的钱我出。他摆手，说不是钱的事，是两只耳朵里都塞着东西，走路都不踏实。这话说得不快，可把话封死了。我没再劝。

五、八分钟

取耳模在另一间小屋。他坐下，她把一个带线的棉球塞进他耳道，说这个挡着，胶不会流太深。棉球的线露在外面，红的。

然后拿一支像注射器的东西，头上一小截蓝色的胶，往耳朵里打。打的时候要一边打一边往外退，让胶把耳道的弯都填满。她说别动，别咽口水，八分钟。

八分钟里她出去接了个电话。我爸坐着，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张耳朵的解剖图，图上的小字他大概看不清。他忽然说，这胶是凉的。我说嗯。他说凉的倒不怕，就怕它不出来。

时间到了，她把线一拉，胶连着棉球一起出来，粉蓝色，像一小块硬了的橡皮泥，上面有耳道的沟和弯。她举起来对着灯看，说，你这耳道往里拐得厉害。

一周后耳模回来，透明偏粉，上面打了一个小孔，通一根细管。她把机器挂上去，塞进他右耳，开机。

六、叽的一声

一开机就是叽的一声，尖的，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我爸手一抬就要摘，她按住他的手，说别动，这是啸叫，耳模没密合，声音漏出来又被收回去，自己叫自己。

她往里按了按，啸叫小了一点，还在。她说得重做，耳道拐得太急，这次胶要打得深一点，管子的角度也要改。她不收钱，说这是我们的活没做好。

第二次做好了再试，啸叫没了。她打开笔记本，上面一排程序：安静环境、嘈杂环境、看电视、打电话。她说先给你开三档，平时用第一档，去饭店、去菜市场按第二档，声音会往下压一点，可人说话会清楚些。

我爸问能不能就一档。她说可以，可你在街上会嫌吵。他说吵就吵，我怕按错。她笑了一下，把程序减到两档，在第一档上贴了一个红点，说，摸到这个红点就是一档。

她教他戴：捏住管子往里送，不要拧；摘的时候捏耳模，别拉管子。又说晚上睡觉必须摘，放干燥盒，盒里有蓝色的珠子，珠子变粉了就说明吸饱了，要拿去晒，或者烤一烤。

电池是三一二的锌空电池，撕开后面那层小圆片，要在桌上放一分钟，等空气进去才有电。她说很多人撕开就装，装上没反应，以为坏了，其实是在等那一分钟。

七、十八格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说，你听。我说听什么。他说那个变电箱在响。我说变电箱一直响。他说，以前没听见过。

头三天他每天戴四个钟头。第一天说楼下的冰箱嗡嗡像拖拉机，其实是自家厨房那台。第二天说隔壁装修的电钻往耳朵里扎。第三天去了趟菜市场，回来把机器摘了，攥在手心里，说碗碰碗、秤砣砸案板、人喊价，全在耳朵里打转，脑袋疼。

他还有一件受不了的事：自己说话的声音。戴上以后自己说话像在铁桶里，嗡嗡地回。所以他越说越小，最后几乎不出声。周姐说这叫堵耳效应，把程序再调一调会好些。

电视倒是调下来了，从三十二格调到十八格。母亲说十八格她听着正好，他在沙发上说再往上两格。母亲调到二十。他说行。母亲说，你以前要的是三十二。

有一回他摘了机器去阳台，我在客厅叫他，叫两声他没应。他回来我说你怎么又摘了。他说在阳台上摘了清净，楼下小孩跳绳，一跳一下，跟敲鼓一样。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戴，是挑着戴。有人来家里，他戴；出门买菜，他戴；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他摘，说反正没人说话。

八、撕开那层小圆片

电池一格一格掉。他记住了：一天戴十个钟头，五天一换，赶上打牌那天，三天半。用完的电池他攒在一个小铁盒里，说扔了可惜，也许还能亮一下手电。

那铁盒原来是装药的，盖子上还留着一张贴纸，印着一日三次。店里配的硬壳盒他不用，说太大，揣兜里硌。他把助听器放进铁盒，垫半张抽纸，盖上盖子，摇一摇，不响，才放心。

干燥盒放在床头柜上，蓝色的珠子已经变成浅粉。他问我这个还能用不。我说得烤一烤，或者放太阳底下晒。他说这几天没太阳。我说那就先这么放着。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店里，把左耳也测了。左耳比半年前又掉了五分贝。周姐说配吧，趁现在还能分辨。我把这话带回去，我爸正在阳台收衣服，手上拿着两只袜子，对在一处比长短。

他说，等过了年。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袜子卷成一个球塞进抽屉，抽屉里全是这样的球，一个挨一个。他又说，你妈说话我现在能听见一半，够用了。

我没接。铁盒在他上衣内袋里，跟老花镜挨着，两个硬东西隔着布碰一下，响了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