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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真的差不多

2026-11-05 15:32:22
父亲的电视音量常年停在三十八,楼上敲过两回暖气。立冬前一天,我陪他去建设路的助听器店测听、取耳印、试戴样机。测听室里他手搭在按钮上不敢按,高频掉到七十,验配师说是听不清字不是听不见声。四百八十块一对,他坚持只配一只,说另一只还听得见。晚上七点新闻,他把音量按到十九。...

一、音量三十八

父亲的电视音量开到三十八。这个数字是母亲记下来的,她说前天晚上楼上敲了两回暖气管,她伸手把音量按到二十二,第二天早上父亲又按回三十八,像那是个该待着的位置。

我跟他说电视声音太大,他说是电视本身声音小,换哪个台都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屏幕,没有转过来。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未来三天有一股冷空气自北向南。

十一月五号上午九点,我陪他去建设路。店在两家铺子中间挤出来的一间半门面,玻璃门上贴一张白纸,印着免费测听四个蓝字,纸的下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过两回,胶已经黄了。

招牌是声达助听器,字做成一只耳朵的形状,耳朵的弯钩里嵌了一个小喇叭。招牌下面还挂着一块塑料板,写着西门子、峰力、瑞声达几个名字,板子被风吹得斜了,一头翘着。

二、像鸡蛋盒的小房间

店里比外面暖。门边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剩三分之一,纸杯叠成一摞,最上面那个杯口有点瘪。靠墙一面柜子,玻璃门里摆着几排盒子,盒子上印着耳朵和牙齿笑的老人。

墙上挂一张耳道放大的图,红蓝的血管画得很细。旁边木架上一排塑料耳朵,从外耳一直切到鼓膜,一片一片立着,颜色是那种偏黄的肉色。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一个小房间,门上贴满灰色的吸音棉,一格一格的,像装鸡蛋的纸盒。

验配师姓蒋,四十来岁,白大褂里面穿灰毛衣,袖口露出一截。他先不问预算,也不倒水,只搬两把椅子让我们坐,说先测一下。

“测了才知道配什么样的。”他把一支笔夹在耳朵上,“有的人是高频掉,有的人是整个都低,用的东西不一样。”

测听的小房间只能坐一个人。父亲进去,蒋把门带上,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耳机是红的和蓝的,红右蓝左。蒋在外间的电脑上按,父亲在里面把右手食指搭在一个方按钮上,就那么搭着,不动。

第一次响是一千赫兹,四十分贝。隔着玻璃我看他的手,指节有点发白,是往下压着,不是准备按。蒋又按了一次,他才按下去,按得很快,像怕按晚了不算数。

声音一点一点往上推。到四千赫兹,蒋把音量推到七十,父亲的手才动。蒋在纸上画一个蓝叉,又在旁边画一个红圈,两个记号差着一大截,中间空出三格。

“典型的老年性。”他把纸转过来给我看,“不是听不见声音,是听不清字。声音进去了,字在里面糊住了。女声和孩子的声音最难,因为高。”

我想起母亲说话。她嗓子细,说话快,一句话连着往下赶。父亲这些年常说的一句是“你妈说话含在嘴里”。母亲听见就生气,说他一辈子不肯承认自己耳朵背,两个人为这个吵过不止一回。

蒋又问了几句。是不是总觉得别人在背后小声说话,是不是看电视要开到很大,是不是在饭桌上只听得出有人在说、听不出说什么,是不是打电话比面对面费劲。父亲一条一条点头,点到后面,忽然说,那不是耳朵的事,是现在的人说话都不清楚。

蒋笑了一下,没跟他争。他把听力图推过来,横的是频率,竖的是分贝,正常的那条线在二十以内,父亲两只耳朵从两千赫兹开始往下坡走,右耳到七十,左耳到六十五。纸上那两道线像两块滑下来的坡地,右边更陡。

三、粉红色的膏

配机之前要取耳印。蒋拿耳镜看他的耳朵,看过右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细长的小勺,说外头有一块耵聍,硬了,把口挡窄了。父亲问要不要去医院,蒋说这个不用,就在这儿,一分钟。

他一手扶着父亲的下巴,一手慢慢进去。出来的时候勺尖上有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他把它放在一张白纸上,像一颗小石子,边缘有点发亮。

父亲侧着头看那张纸,说这么一点也能堵。蒋说堵的不是这一点,是它把道口挡窄了,声音进去得绕着走,高音先丢。

印模膏是两支挤在一起调的,一支白一支粉,用木棒搅三十秒,颜色调成一种均匀的浅粉,像小时候那种水果糖。蒋把它装进一支粗管子,前端接一根细管,细管头上有个棉球挡着,然后慢慢打进耳道。

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下裤子。“凉。”他说。

“忍五分钟。”蒋说,“别说话,别咽口水。咽一口,耳道就变形,做出来的壳戴着漏音。”

那五分钟他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墙上的塑料耳朵,看到第三分钟,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咽了。蒋说不碍事,一会儿再补一点。父亲说忍不住,人老了口水多。

印模取出来是粉红的一坨,上面有耳道拐弯的印子,像一个软掉的漏斗。蒋把它放进一个纸盒,说这个要寄到厂里做壳,七天。他填了一张单子,写型号、颜色、保修卡号,末了一行小字:电池 312 号,一粒用五六天,不用时把仓门开着。

等做壳的这段时间,店里进来一对母女。女儿三十来岁,手里捏着一张宣传单,母亲穿紫红棉袄,一进门就说不用不用,我听得见。女儿说妈你先坐下,母亲不坐,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只手扶着桶。

蒋报了个价。母亲听见数字,把女儿往门外拉,说四千多块买个喇叭,我又不是聋了。女儿说这个能讲价。母亲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你爸那台血压计两百块,我到现在还没学会用。

她们走了以后,父亲说了一句,那个老太太比我轻。蒋说不见得,不肯测的都比测出来的重。

四、只配一只

轮到父亲试戴样机。耳背机挂在他右耳后面,一根透明的细管绕下来,头上一个软塞塞进耳道。蒋在他背后拍了两下手,父亲的眼睛往上一抬,说太吵了。

“哪儿吵?”

“空调。”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出风口,“一直在响。”

那台空调确实一直在响,我们进来一个多小时,谁都没当回事。蒋说这是好事,说明高频回来了。他又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父亲皱起眉头,说像有人在耳朵里说话。

调了三回。第一回把整体降两格,第二回把高频压了一点,第三回换塞子,从圆形的换成蘑菇形的,说耳道细的人用这个不漏音。父亲最后说,这样行,跟真的差不多。

“跟真的差不多”,是他能给的最好评价。

蒋说双耳一起配才好,两只耳朵能分出声音从哪边来,在饭桌上能听清对面的人说话。父亲问多少钱一对。蒋说了。父亲说,配一只。

我劝了一句。他说,一只够了,我另一只还听得见。这句话他说得跟“我还能自己走”是一种口气,我就没再劝。

最后配右耳。他右耳掉得最厉害,配在那边反而听得出来。交钱的时候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旧信封,里面是整钱,数了两遍,推过去;找回来的零钱他一张一张理平,按大小夹回信封,按了两下。

蒋把助听器装进一个小盒,盒里有一根小刷子、一个干燥盒、两板电池、一本说明书。说明书的字很小,他翻了两页就不看了,问我电池怎么装。蒋教他,仓门推开,电池平的那面朝下,推进去,关上。他试了三回,第三回关上的时候,听见“咔”的一声。

他抬起头,说这个声音以前没有。

五、十九

出门的时候十一点四十。街上在修路,一台切割机在响,一辆电动车从身后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听见了也让,听不见更让。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切白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实。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说,你这个刀该磨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他耳朵后面那根细管,看了有两秒,什么也没说,把白菜往盆里一推。

晚上七点新闻,他把音量按到十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了。他说,听得见。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客厅黑着,电视关着,他坐在沙发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电池仓的盖子开着,朝上晾着。保修卡摊在桌角,压在他的老花镜下面,卡上的小字他大概没看全。

我回房的时候,听见他把仓门推开,又关上,“咔”的一声,很轻。他在黑里坐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