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称
八点四十,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不用喇叭,是嗓子,把「收」字拖得很长,后头三个字掉下去,像一根绳子甩出去又收回来。我在六楼听见,把攒了两个月的纸壳抱起来往下走。
纸壳捆过两次。第一次走到四楼就散了,第二次用透明胶缠了四圈,还在底下垫了一根尼龙绳。到三楼拐角,胶带还是绷开,一张空调箱的硬纸板滑出来,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跳,最后平躺在二楼的水泥地上,声音很闷,像谁在楼下拍了一下手。
攒纸壳这个习惯不是我的,是母亲留下的。她一辈子不肯扔纸箱,牛奶箱拆开压平,快递箱撕掉胶带,攒够一摞就用尼龙绳捆上,靠在阳台的墙角,靠到那面墙起了黑印。她说扔了可惜,攒着总能卖几个钱。她在这套房子里攒了十九年,卖了大概不到两百块。她走以后我接着攒,攒得比她慢,两个月才一摞,也说不清是舍不得纸箱,还是舍不得她捆绳子的那个手势。

楼下站着一个老头,蓝工装,膝盖上两块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的布裂过又缝上。他的三轮车停在槐树底下,车斗四周用铁丝绑了木条,木条上缠着麻绳,绳头打了七个结。车斗里立着一个军绿水壶、一把裁纸的剪子、一个带钩子的铁棍,靠里的角上塞着一件叠好的雨衣,蓝白条纹,边角已经脆了。
他接过我那摞纸壳,先蹲下去,一张一张拆。胶带要撕掉,他说厂里扣称,胶带不算分量,还压秤。他把纸壳踩平,鞋底在上面来回碾,碾出细碎的响声。牛奶箱、快递箱、一箱橘子底下的隔板,全碾成半寸厚的一沓。他用手掌把边角对齐,抽麻绳,绕三圈,膝盖顶住,一使劲,绳子勒进纸里,纸就矮下去一截。
称是老式的杆秤,秤杆紫黑,星点是嵌进去的铜丝,磨掉了几颗,剩下的小坑。秤砣上有个豁口,他说有一年掉在水泥地上磕的,少了一点分量,所以每回称完,他都往我这边让一让。他把秤钩挂在绳套上,左手提秤纽,右手慢慢挪砣,眼睛凑近,眯起来看星。秤杆翘起来,又落下去,来回两次。

十七斤六两。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折了三折的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箍着,里面全是一块、五毛的零钱,还有几张皱成小方块的纸币。他先拈出一张五块,两张一块,剩下九毛是一枚五毛加四个一毛,硬币在手心里响。他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指甲缝是黑的,指关节比常人大一圈,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爬到腕子。
我说箱子底下还有个铁盒,铁的,你要不要。
他伸手接过去,用拇指把盖沿上的锈抠了一下才打开。那是个饼干的方铁盒,红底上印着褪色的牡丹。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一叠信,几张车票,一枚中山装的扣子,一小卷白线,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肥皂,硬得像石头,闻起来还有一点碱味。
他看了两秒,把盖子合上。
「这个不称。」
我说这个也有分量,铁的不轻。
他说铁的不值钱,一斤一毛一。你把盒子拿回去,信留着自己看。他把盒子放回我手上,铁皮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边上那圈锈蹭在指腹上,是红的。

我才知道他不收的东西不少。玻璃瓶不收,不值钱还沉,磕碎一只赔不起,车上垫着的麻袋就是防这个的。泡沫不收,一车装不了几斤,风一吹满街跑。旧衣服不收,去年还有人给两毛一公斤,今年连问的都没有,拉回去也是堆着。他说着,用剪子把一个纸箱上的胶带剪断,剪子钝了,剪两下才断,断口是毛的。
他姓陈,县里人,来这座城市十一年。早先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层一层往上背,背了六年。有一回下楼梯踩空,腰闪了,在床上躺了四十天,起来就干不了重活。收废品是那时候接上的,一辆三轮,一杆秤,一把剪子,干了五年。
一天跑三个小区。早上七点出门,下午四点收车,中午在路边吃两个馒头,就一袋咸菜,水壶里的水是出门前灌的,到中午就温了。夏天他戴线手套,五个指头剪掉,只留掌心那一片,说全戴上看不准绳头,全不戴又磨手,一天下来指腹上全是纸边划的白口子,洗手一沾水就疼。纸壳夏天最贱,去年七月跌到三毛,那个月他一天挣不到五十块,车斗还是天天装满,因为不装满更不划算。今年秋天涨回四毛五,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高兴,像在报一个天气。

孙子上初二,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他给二十块零花,不多给,说给多了孩子乱买。孩子的学费他一学期拿一千五,剩下的儿子出。他说这话时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绕得很松,绳子自己滑下去,他又绕了一遍。
有一年秋天雨来得急,我从单位回来,看见他把那块蓝白条纹的塑料布从车斗里扯出来,先盖纸壳,四个角压上砖头,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支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那种。抽两口就掐了,把烟头收进一个铁皮罐,说省着,也怕人说他乱扔。雨停了他把布掀开,纸壳只有最上面一层潮了,他拿手背抹了抹,说没事,晒一晒还能算数。
还有一回,他把车停在楼下,跟我上楼搬旧书。六楼,没电梯,他一趟抱两捆,捆得方方正正,胳膊箍在书脊上。到四楼半的平台歇了一下,把书放在窗台上,喘了几口气,说这楼他熟,哪家什么时候有东西,他心里都有数。三楼东户每年换一次冰箱的纸箱,五楼西户的孩子上大学走了以后,旧课本装了六个编织袋。四楼那家老太太舍不得扔东西,一年只清一次,清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一样一样地说这是哪年买的。

搬完他下楼,我把那六捆书放在车斗里,他拿秤一捆一捆称,称完算出来的钱比纸壳多,一共四十三块。他数得很慢,数完抬头说,书比纸壳值钱,可惜现在没人看书了。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纸壳涨价了。
后来楼里贴了通知,收废品的要登记,保安不让上电梯。他就在门口等,等到有人把东西拎下来。有时候等一个钟头,车斗空的,他也不催,坐在车帮上,把秤砣拿在手里颠。
今天他把麻绳在车把上绕两圈,一只脚蹬地,链条响了一下,车就走了。车斗里的纸壳垒得比我人还高,绳子在上面勒出四道沟。
走出十几米,他回头喊了一声。不是喊我,是喊前面那栋楼。三个字在楼与楼之间撞回来,短了一点,也薄了一点。
我捏着那个铁盒上楼。盒盖上的牡丹掉了一半颜色,剩下的半朵是暗红的。回到屋里我把它打开,最上面那张车票是一九九八年的,票价四块二,起点是我们县,终点是这座城,票面上的日期被手指摩过很多次,字迹淡了。
纸边脆了,我一折,掉下一点渣,落在手心里,是黄的。我把它摊平,放回原处,盖好盖子,压在那本旧《辞海》的下面。铁盒比我想的重,压在书上,书脊往下沉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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