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背面
一、两根杆子
村小学操场东头立着两根水泥杆,间距八米,是当年架电线换下来的旧杆,一米八埋进土里,露在外头的三米多。杆顶各焊一个铁钩,锈得发红,钩口朝里。平常那钩子什么都不挂,只有入夏以后挂上东西,村里人才知道今晚有电影。
幕布是白布的,正面白,背面也白,中间一道竖着的接缝,缝得不太齐,对着光能看见一排针脚,像一条走歪了的路。放映员老宋把四个角用麻绳拴上铁钩,绳子在钩子上绕三圈,再压一个死扣。右下角那只总比别的角软,布挂上去就往下坠,他捡半块砖,用绳头吊在角上,把布拉平。风一大,整块布鼓起来,银幕上的人脸中间就鼓起一个包。孩子们喊,鼓了鼓了。老宋在机器后头说,鼓起来也是看电影。
他骑一辆二八车来,后座绑一块木板,板上用麻绳勒着两个铁皮圆盒。盒子的直径四十来公分,盒盖上贴着纸条,蓝黑墨水写的片名,后头缀着上集、下集。一盒片子放映四十分钟上下,一个晚上放两盒,中间歇十分钟,歇的时候喇叭里不说话,只有电流的一点沙沙声。

二、课桌上的机器
机器从车上抱下来,放在一张从教室里抬出来的课桌上。桌面有一道裂缝,从中间斜着过去,用铁皮钉过。桌子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一片碎瓦,瓦是半块,垫上去桌子还是晃,老宋就用膝盖顶一下桌沿,试着不晃了才算了。
机身是铁的,绿漆掉成花白,露出底下的铁色。侧面有两个摇把,一个管走片,一个管倒片,握的地方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上片是最慢的一步,他把片头从供片盘里拉出来,绕过三个导片轮,齿孔对着齿轮,一格一格地扣,扣完再检查一遍,手指在片门上摸过去。放映前他要擦镜头,用一块洗得发软的旧棉布,对着镜片哈一口气,擦两圈,再举起来对着灯泡照一下,看有没有丝。
灯泡是裸的,挂在机器上方一根电线上,一开就招来一层小虫,撞得玻璃叮叮地响。有一次一只蛾子撞进去,粘在灯泡上,焦了一小块,那一晚上光里就总有一道黑影,一直斜着,落在幕布的左下角。散场时老宋踩凳子上去把灯泡拧下来,用指甲刮,刮不掉,说凑合用,还亮。

三、三十米外的发电机
电不走村里的线。操场边上那根线太细,一带机器就跳。发电机放在场院外头,隔着一堵矮墙,声音传过来还是像一台拖拉机上坡,闷闷地顶着。老宋每次找场部借一辆手推车,把发电机抬上去,加满油,再用一根绳子拴住车把,另一头系在树上,怕它自己走。
发电机旁边得有人守着,不是防偷,是防小孩伸手。守的人是场部的老马,六十多,搬一张小马扎坐在墙根,手里拿一把蒲扇,扇的不是自己,是机器。有一年夜里下过雨,发电机上头盖了一块塑料布,布的四角压四块砖。电影放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半格,老宋跑出去看,是布被风吹得贴住了排气管。他把布掀开,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的时候银幕上的人还在说话,只是嘴动得比声音快一点。那一晚上他一直侧着头听,听到收场。
他的左耳有点背,就是那些年这么听出来的。跟他说话要站在右边,站左边他就嗯一声,其实没听清。

四、背面的位置
天还没黑,孩子们已经把位置占了。有搬四条腿长凳的,有抱一张草席的,有拿粉笔在地上画一个方框,框里压一块砖头,砖头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军”字那个不会写,就在砖上画一个圈加一竖。为这一竖,两个孩子打过一架,第二天又坐一块儿。
我每次都坐背面。背面人少,风小,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好处:从这儿能看见放映机打出来的那道光柱,一根斜着的光,从机器的小窗里出来,一直斜到幕布上,光里浮着灰、飞虫和一点烟。有人在光里走过去,幕布上就多出一个人的影子,一下子拉得很长,头都出了布。
背面看,字是反的。片头常常有一段字幕,白底黑字,反过来以后一个字也不认得。有一回放的是老片子,开头带一段新闻简报,字幕在背面倒着往上走,一个念过三年私塾的老头站在幕布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比正面的喇叭还慢,念到“丰”字卡住,说这个字倒过来还是丰。旁边有人笑,他也笑,笑完接着念。

背面的人走路是从右往左的。骑马的人像在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挥刀。孩子们专挑打斗的段落坐背面,说这样打赢的人是在往回跑,打输的人是在往前追,看着更来劲。有一年放一部打仗的,最后一仗打了很久,幕布背面全是马蹄带起来的土,其实那土是片子本身的划痕,一道一道竖着往下掉。
五、烧掉两格
第二盒放到一半,片子着了。银幕上先是一个白点,慢慢变大,边上卷起一圈黄,接着噗的一声,一股焦味从机器那边飘过来,像谁把塑料绳在蜡烛上燎了一下。底下有人喊着了着了,前面几排全站起来,后头的人往前挤,凳子腿刮着地。
老宋停机,把灯打开。白幕布一下子变成一面墙,什么也没有,风一吹,布面起一层细褶。他打开侧盖,把片子抽出来一段,剪掉烧糊的两格,剩下的两头用透明胶带粘上,胶带剪成斜角,粘完用手指压三遍,怕过片的时候卡在片门里。这一停是九分钟。

九分钟里,场子边上卖瓜子的女人把手电筒关了,说省电,等开演再开。几个男人凑到机器跟前看,看那两格烧焦的片子被扔在地上,像两片黑色的树叶。重新开演的时候,接的地方跳了一下,银幕上那个人物忽然矮了半寸,走了两步才长回来。没有人再说这件事,笑声从后头起来,一直笑到这一本放完。
六、口袋里的碎胶片
老宋的裤兜里常常有剪下来的碎胶片,一小段一小段,卷着,用橡皮筋箍住。谁家孩子帮他把铁盒搬上车,他就摸出一段给谁。对着灯看,里面是两格画面,一格是人,一格是山,人和山都小得像指甲盖。我攒了七段,用缝被子的白线穿起来,夹在课本最后头的空页里。时间久了,胶片自己卷得更紧,画面也发黄,只剩边上一点亮。
他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哪天放了什么。字写得很大,占两行,我不认得片名,只认得他写的数——放映场次从一九七九年春天记起,到那年夏天,末了一行是三百七十一。本子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折的地方磨穿了,透过去能看见前一页的字。

有一年夏天他没来。杆子底下还是坐满了孩子,坐到九点多,一个一个散了。后来才知道是片子没到,发行站说要等下个月。那个月没人提电影,只有几个孩子还去杆子底下坐着,坐到天黑透了,回家吃饭。
七、铁钩还挂着
去年我回去,操场铺了水泥,画了白线,改成了篮球场。两根杆子还立着,杆顶的铁钩还在,锈得更厚,钩口被锈填小了一半。麻绳没有了,钩子上挂着一截不知道哪年的塑料绳,风吹得打卷。杆子底下原来垫砖头的地方,水泥补过,颜色比别处深。
我站在杆子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往钩子上挂。钩子凉,锈扎手,能挂住四根手指。我就那么挂了一会儿,掌心印出一道红,指缝里带下一点锈粉。天快黑了,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弹回来,声音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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