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翘一下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四十,我陪母亲去中医院后门那条街抓药。
她咳了二十三天。头十天说是受了凉,自己熬姜汤;中间十天去社区拿了盒止咳的,吃了不见轻;昨天夜里咳到三点,坐起来的时候手撑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今天挂了号,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说是支气管的事,开了七剂,让先吃三天再看。
药方是打印的,A5 纸,折了两折。母亲从内兜里掏出来的时候,纸边已经起了毛。
药铺在中医院后门往西第四个门脸,招牌是块旧木板,四个字「德昌药铺」,第二个字的漆掉了一半。门框窄,进去要侧一下身。屋里比外面暗,也比外面凉,一股味儿先扑过来——甘草的甜,混着陈皮的辛,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像旧书受了潮的味道。
柜台高九十公分
柜台是水曲柳的,高九十公分,我站着正到胸口。台面上嵌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十张旧药方,最底下一张纸都黄透了,蓝钢笔字还看得清,「一九八七」四个数字写在角上。

柜台后面是一整面药屉,从地到顶,六层,每层十二个抽屉。抽屉脸上一个铜环,环下钉着白纸签,签上是墨笔写的药名。字是同一个人的手,横细竖粗。
抓药的是顾师傅,七十一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褐斑。他接过方子,没先看药名,先看底下那行小字——医生的嘱咐。
药铺左墙挂着两幅东西。一幅是一九九三年的合影,二十几个人站在这个门口,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那个人胸前别一朵红花。另一幅是块木匾,字被烟熏得发黑,只认得出「济」字和「心」字。匾下面钉着一排纸袋,装着已经配好没人来取的药,纸袋上都写了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袋是九月十七号。
柜台角上还压着个铁秤砣,生了锈,谁也不用,就那么搁着。顾师傅说那是他师父留下的,秤杆早断了,砣没舍得扔。

「牡蛎先煎。」他念了一句,把方子压在玻璃角上。
戥子会告诉你够不够
他从抽屉里拿戥子。戥子是黄铜的盘,牛骨的杆,杆上嵌着一行铜星,一颗一颗,小的像针尖。他左手提绳,右手往里添药,添到杆尾微微翘起来,就停手。
「翘一点就是够了。翘得多,是给多了;杆子平着,是差一点。差一点也是差。」
我说现在药房都用电子秤了,一按就出数。
他把戥子放平,说:「电子秤告诉你多少克。戥子告诉你够不够。」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已经把第一味药倒在方纸上。方纸是黄褐色的,二十公分见方,边角压着,一张一张码在台面右手边。
七剂药,九味。他把每一味都称够七份,堆成七小堆,然后拿一张纸盖上去,手掌压住,从下往上推,推成一条,再对折。折完在封口上按一道,用指甲刮平。
「分戥要匀。」他说,「七剂分不匀,吃到后头两剂就淡了。」

母亲问,能不能只抓五剂,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顾师傅手上没停,说:「咳过三周不能省。你这方子是照着七天开的,少两剂,等于把前头的劲儿撤了。」
母亲不再说。她把身子往柜台边靠了靠,两只手叠着放在玻璃上,指节有点肿。
抓到第三味,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捏出一小撮,摊在掌心看,又放回去两粒。我问怎么了,他说这批茯苓切得厚,一钱要多给两片才够秤。
学徒的手
里屋出来个年轻人,二十六七,戴眼镜,姓林,卫校毕业两年。他手里拎着一把铜碾子,往柜台边一放,问顾师傅今天要不要代煎。
母亲说不用,家里有砂锅。
小林点点头,退到旁边去理药屉。他拉抽屉的动作跟顾师傅不一样:顾师傅是拇指勾住铜环往下一带,抽屉自己滑出半截;小林是整个手握住,慢慢往外拽。
我问他抓药多久了。

他说两年十个月。前三年只配药、理屉、碾药,不上戥子。
「为什么?」
「顾师傅说,手不稳的时候称出来的分量是自己的,不是病人的。」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掏手绢捂住嘴,肩膀抖了四五下才停。手绢是白的,洗得薄了,能看见手心的红。
顾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包好的七包药往台面上推了推,又抽出一张裁好的牛皮纸,单独包了一小包。
「这是牡蛎,先煎的。」他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个「先」字,笔尖钝,写出来毛糙,「冷水下锅,滚了以后煮二十分钟,再把别的药倒进去。」
他写完把纸角翻过来,又添了一行小字:薄荷最后五分钟下,下早了香气就跑完了。
里屋传来碾药的声音,吱——吱——,一下一下,很慢。小林说那是碾三七,一根一根碾太慢,用铜碾子来回推,推两百下才成粉。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胳膊上有两道旧的红印,是碾子边压的。

窗台上摆着一排刚洗过的竹匾,湿的,摊在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方,匾底还积着水。顾师傅说匾要晒透,不然装药会返潮,药一返潮就长霉,长了霉整屉都得倒。
方子折四折
药一共一百二十六块四。母亲从内兜掏钱,掏出个蓝布钱包,拉链坏了一边,用红绳系着。她数了两遍,把零钱摊在玻璃上,一分一分地推过去。
顾师傅把药方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对着原先的折痕折一道,又折一道,折成四折,塞回内兜,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七包药装进一个塑料袋,加上那一小包先煎的,袋口系了个活结。袋子提在手上沉,估摸两斤多。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师傅已经回到柜台后面,正把戥子挂回钉子上。戥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停住。
回家的路上母亲没说话,走到第三个路口才开口,说这药铺她三十年前来过一趟,那时候她带我来看咳嗽,我五岁,抱着她的腿不肯进,说屋里黑。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不记得正常。我记得。」
进门四点十分。我把砂锅从橱柜最里头搬出来,锅底有一圈干掉的白垢,是上回熬粥留下的。用水泡上,先拿钢丝球擦,擦不掉的地方用指甲抠。母亲坐在椅子上拆药袋,一包一包摆开,七包排成一排,那包小的单放在最右边。
我把牡蛎倒进砂锅,冷水加到刚过药面一指。母亲伸手在锅沿上比了一下,说少了,又添半碗。添完她坐在旁边不走,看着水里那些灰白的壳慢慢沉下去。
我拿红笔在小包的纸角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太圆。然后定了个四十分钟的闹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问定那么久干什么。
我说泡着,泡透了再上火。
她「嗯」了一声,把那七包药又数了一遍,数完把袋子口重新系上,系得比刚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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