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散文网

一天两千三百下

2026-10-20 15:32:20
老楼六层,楼板十二公分。楼上拆隔断,第一天九点整第一锤落下,我改不了稿。五楼七十六岁的周姨每天十点开戏曲频道,音量三十八,装修一开始就听不见了。她坐在楼梯口的马扎上,说昨天一天砸了两千三百下。第七天砖铺完,她把音量调回二十六。...

上午九点整,第一锤落下来。我在改一份稿子,桌上那杯水的面上起了一圈同心圆,最外面那圈碰到杯壁,又弹回来。

这楼是一九九八年盖的,六层,砖混,楼板十二公分。楼上掉一根针,我在下面能听见它落地。所以砸墙这件事,从第一下起就不算听见,是被撞到。

六楼东户在拆隔断。工人先铲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再抡大锤。砸到第三下,我客厅天花板靠窗那一角掉下一小片白灰,落在茶几玻璃上,像撒了一撮盐。我伸手抹了,指腹上留一道白。抬头看,那道缝比去年长了一点,从窗框上方斜着爬进去,停在一盏灯的位置。

九点四十,电钻上来。那个声音不是响,是往骨头里钻,从牙根走到后脑,再从后脑走回来。我下楼买了瓶水,回来时在二楼碰上两个工人抬一捆钢筋,侧着身子往上走,钢筋头把楼梯扶手刮出一道白印子。他们说了句让一下,口音是南边的。

十点半我实在坐不住,抱着电脑下楼,去街角那家店坐了四十分钟。店里放歌,两首循环,比砸墙还整齐。我又回来了。上楼的时候才发现,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那个转角,声音反而小一点,因为头顶正对着一道承重墙。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像躲雨。

楼道口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字是「装修施工 敬请谅解」,落款日期是手写的,十月十二日,笔画很用力。纸上被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中午请停一小时。字很小,写得很客气,后面还加了两个句号。

到中午十二点,声音果然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反常,像有人忽然把耳朵里的棉花取了出来。我这才听见五楼东户的电视,正唱戏,一个女人的嗓子,拖着长腔,一句能走七八个弯。

那是周姨家。七十六岁,一个人住,每天上午十点开电视,看戏曲频道,音量常年三十八。她耳朵不太好,但一直不肯戴助听器,说戴上了,听见的都是自己的脚步声。

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我在楼梯口看见她。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蓝布袋子,袋口露出几根葱叶。楼梯间有穿堂风,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一动一动。

我说周姨,怎么坐这儿。

她说屋里待不住,坐这儿清静点。

我说楼上正砸着呢,这儿更吵。

她摆摆手,说不一样。屋里那个响是压下来的,就在头顶上,闷在墙里头出不去。坐在这儿,响是从上面滚下来的,你知道它在哪儿,心里就有数了。

她说完,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和几颗话梅,让我拿。我拿了一颗话梅,很咸。

她忽然说,我数了,昨天一天,两千三百下。

我说数这个干什么。

她说没干什么,坐着也是坐着。上午一千一,下午一千二,中间停了四十分钟吃饭。她数着数着打了个盹,醒了接着数,中间漏了几十下,所以是「大概」两千三百下。

她说她在纺织厂待过二十六年,十九岁进厂,在细纱车间。车间里三百多台机器一起转,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喊完一天,嗓子是哑的,回家不想开口。那时候她耳朵好得很,隔着一排机器能听见谁在说她闲话。后来厂子改制,她四十五岁出来,在菜市场口摆过几年早点摊,卖豆浆油条,四点起床磨豆子。

她说,这点响不算什么。人家也要住。

她把马扎折起来,夹在腋下,说我下去买豆腐,晚了那家就收了。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右手一直扶着栏杆,走到转角停了一下,把葱叶往袋子里按了按。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阳台。六楼窗口往下吊水泥袋,用一根麻绳,一袋一袋放到绿化带边上,堆成一个歪的垛。风一来,最上面那袋的口子张开,细灰扬起来,落到楼下的黄杨上,叶子全白了。我窗台早上擦过,到傍晚能写字。

中午十二点那会儿,三个工人在楼梯上吃饭。盒饭是楼下小馆送上来的,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吃了一半就放下,靠着墙打盹,安全帽扣在脸上挡光。另外两个在说地砖的事,说东家挑的那款一米二乘六十的,切起来费锯片,一片三十五,一天得用三片。他们说话声音不大,混着楼道里的回音,我坐在家里阳台上,一句一句听得清。

第五天

第五天中午我下楼,看见二楼转角放着一只暖水瓶,瓶身上印着一对红双喜,旁边摞着四个一次性纸杯,杯口倒扣着,怕落灰。周姨正从五楼下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铝盆,里头是洗好的杯子。

她说上面几个后生从早上到现在没喝口水,天又不热,人就忘了喝。她烧了一壶,晾到温的,灌在瓶里。

我说您自己都得扶着栏杆下楼,还拎一壶开水上去。

她说拎得动,一层一层来,走到三楼歇一下。

那几个工人下来拿杯子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阿姨不用不用。她说喝吧,喝完把杯子搁这儿,我晚上收。年纪小的那个连说了三声谢谢,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握在手里,说这个我带走扔。

那天下午她门口多了一双布鞋,鞋尖朝外摆着,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后跟那里塌下去一块,正好是她站着的形状。

第七天

第七天下午,砸墙的声音没了。改成铺地砖,切割机偶尔响一下,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声口哨。剩下的是拖东西的声音,闷闷的,从东头拖到西头,来回好几趟。

傍晚六点,我从外面回来,走到五楼,听见《锁麟囊》。声音从门缝里出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她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灯是暖黄的,把门框的漆照出一层油光。

我站住听了几秒。她在里面问,谁呀。

我说我,楼下的。

她把门开大一点,头发梳过了,穿一件藏青的薄外套,说今天没响了吧。

我说没了,砖铺完了。

她说那就好。我这电视又能听见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到电视机前,伸手把音量从三十八调到二十六。屏幕上那个穿青衣的人还在唱,水袖甩了一下。她说,不用开那么大了。

她又说,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开着电视,只是听不见,看着字幕猜。猜得还挺准,就是慢半拍,人家笑完了她才笑。

第八天上午,工人撤了。楼道墙角剩下一小堆沙子,黄的,堆在二楼转角,扫帚靠在旁边,谁也没收。中午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周姨已经在那儿了。她从六楼往下扫,扫到五楼,扫到四楼,把散在台阶上的沙归成一小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垃圾桶。簸箕在墙上磕了两下,把最后一层浮沙磕下来。

我说周姨,我来吧。

她说不用,就这一点,扫完就完了。

她把簸箕挂回门后那根钉子上。钉子有点歪,簸箕挂上去晃了两下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