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号三十七
一、卷帘门离地一米二
十月三十一号早上八点四十,三楼西区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离地一米二左右。吴姐蹲在门底下理货,看见我,把一摞毛衣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能侧身进去的缝。
商场九点半开门,十点以后才陆续有人。这一层做中老年女装,二十几个柜台,早上都安静,只有保洁推着车过去,拖把杆磕在垃圾桶上,响一声,再响一声。
柜台顶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亮着,把塑料模特的半边脸照得发青。三个模特,中间那个右手断了,用黄胶带缠了两圈,缠得很齐,一圈压着一圈。
柜台上摆着个亚克力牌,写着本柜可用购物卡。卡机前年就撤了,牌子一直没拿走。我提醒过两次,吴姐说放着吧,有人问我就说不能刷,省得解释。
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二〇〇六年的营业员上岗证,蓝底照片,头发剪得很短,边角被压得发黄。旁边是一张手写的电话号码,用透明胶粘着,胶都硬化了。

二、红纸上的价钱划了三回
清仓的红纸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墨调得淡。第一张写全场三十九,第二天在三十九上划一道,写二十九;第三天又划一道,写十九。现在那张纸贴在玻璃上,三道横线叠着,最下面那个十九写得最大。
她二〇〇四年进场,柜台号三十七,一直卖这一个品类。租金从一千二涨到四千八,去年开始一个月卖不到九千,进货占三成,加上电费、卫生费、两个店员的工资,她说算下来不如去给人看店。
合同一年一签,今年签到十月三十一号。九月她就跟我说不续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不进新货。
两个店员,一个做了九年的小杨,九月先走了,去街对面药店理货,一个月多六百,还管午饭;另一个是她外甥女,这个月只来了三天,说孩子没人接。剩下这些天,都是她一个人守。
上午来了七八个人,都是看见红纸进来的。有个女的试了四件,对着模特身上的搭配照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件二十九的针织衫,付完钱问能不能再送个衣架。吴姐从地上抓起一把铁丝衣架,说都给你,我这儿用不上了。

十点四十,一个男人拎着个塑料袋来退货,说去年冬天买的毛衣,穿了两次起球。小票早没了,吊牌也剪了。吴姐把毛衣抖开看了看袖口,从抽屉里数了三十给他。人走了她才说,那件是前年进的,卖四十五,本来就该起球。
中午她自己下楼买了个盒饭,八块,两素一荤,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吃。吃到一半停下,用筷子指着对面说,那家鞋柜上个月走的,走得急,货都没清完,现在还锁着。我顺她指的方向看,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边角翘起来了。
三、三块五一斤
下午两点,收库存的老马开着面包车从货梯上来。他不看款式,只问多少件、什么季节、有没有吊牌。吴姐说大概四百来件,秋冬为主,一半带牌。
老马从车上搬下一台台秤,秤盘上的漆掉了一块,秤砣五十斤一个。他把衣服往编织袋里塞,塞满了两个人抬上去称。第一袋七十八斤,第二袋七十四斤,剩下半袋三十四斤,一共一百八十六斤。

三块五一斤。老马说去年是四块二,今年收的人多,卖不动。他从袋里挑出带吊牌的,摊在地上数,四十三件,一件两块,八十六。两笔加起来七百三十七,他数了七百四,说不用找了,多的算车费。
吴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架归到一起,铁的放一边,塑料的放一边。她说这些衣架跟了她十几年,最早那批是进场时在批发市场买的,一毛八一个,现在估计也没人要。
老马把袋子拖进电梯,回头说了一句,吴老板,明年要是还想干,打我电话,我给你找地方。吴姐说行,声音不大,像应酬。
货清完,柜台空出一大片。地上剩三只不成对的拖鞋、半卷双面胶、一把断了齿的塑料尺。她把拖鞋并排放进纸袋,说试衣间用的,家里正好缺。
柜台底下有两个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里面是一盒针线、一板别针、一把黄色的裁缝软尺、几张返厂单,还有半包纸巾和两粒降压药。软尺抽出来,前头卷边了,她说这个用了二十年,比柜台还老。针线盒她留下,返厂单塞进纸袋,说厂家都不做了,留着也没用。

三个模特要脱衣服。胳膊不能弯,得把手从袖口往回退,一件针织开衫退了四五分钟。脱完并排靠在墙边,光着身子,脖颈上有一圈磨白的印。她把断手那个转到最里面,说别让人看见。
四、黑裤子
四点二十,一个穿藏蓝外套的女人上来,直奔三十七号。她五十八,在隔壁街的银行做保洁,三年前在这儿买过一条黑裤子,松紧腰、直筒、不起球,后来每年买一条,一共四条。
吴姐从柜子底下抽出最后两条,一条二十九,一条十九,尺码一样。女人把两条都比在腰上,问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吴姐说没有了,就这两条,厂家去年就不做这个版了。
女人站着没动,问,那你以后在哪儿卖。吴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市场二楼二百一十六号,我妹妹那儿,一样的货,你跟她说三十七号介绍的。写完又补一句,价格可能贵十块。

女人把两条都买了,给了五十,说不用找。吴姐追出去,把一双棉袜塞进她袋子里,回来的时候喘了两口,说这袜子进价三块二,放着也是扔。
她坐下翻了会儿账本,硬皮本,蓝格,记到九月十九号就断了。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欠王姐一千二。她把那页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上衣口袋。供货商的电话她打了三个,两个空号,一个换了老板,对方说现在只做线上,五千起批。
五、验收单
四点五十开始验收。我先抄电表,底数一万二千八百六十四点五,按上月的表算,这一期电费八十七块六。货架是她自己买的,能拆的都拆了,墙上留下六个钉孔,两块墙皮被背板磨花了,补漆和批灰按物业的价扣三百二。
押金两千,退一千六百八。我从财务那儿领的现金,一百的十六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三张。她数了两遍,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天不热。
钥匙两把,一把卷帘门,一把柜台的小锁。锁是铜的,钥匙上缠着红绳,绳头磨白了。她把红绳解下来,绕在手腕上,说这个我留着,锁你拿走吧。
封条是我贴的,从左边起头,贴到右边高了两指。她站在旁边看,说歪点好。我问为什么。她说歪的省事,正的还得撕,撕不干净还得刮。
五点半,她拎着两个纸袋往电梯口走,一个装衣架,一个装账本和那台旧计算器。电梯来了她没上,说要等老马把那半袋拉走再走,怕丢。我说我在这儿等,你回去吧。她说不用,就站这儿。
我下楼的时候,把那块三十七号的号牌从导视条上抠下来,背后是双面胶,撕不干净,粘了一手。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区那排灯管还亮着。开关在柱子后面,要按两下才灭。我按了一下,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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