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下三指
十一月二号晚上八点四十,浴室的换气扇还在响。她把塑料凳搬到灯底下,凳面上垫两张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中缝印着超市鸡蛋三块九毛八的广告,油墨蹭在凳腿上一点黑。
围布是一条旧床单改的,浅蓝格子,边上缝过一道白线,是她自己踩缝纫机缝的。套头的地方剪了个圆洞,洞沿磨得起毛。她把头低一下,我把布从后往前一拢,在脖子那儿掖进去一角,掖紧了会勒,松了她又要伸手去拽。
剪刀是二〇〇七年冬天在百货大楼买的,二十六块,黑塑料柄,九寸,钢口还行。用了十九年,轴那儿有点松,剪厚的地方会夹头发,得把两片刃错开半分再合上。我一个月在磨刀石上蹭一回,蹭完在裤腿上擦干净,擦不干净头一遍剪下去会带黑。
梳子是塑料的,齿断了两根,断口给磨圆了。齿根发黄,缝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东西。这把梳子原先是她用的,后来归我剪头用,她另买了一把木的,木的那把梳背裂了一道,用线缠住。

二〇〇七年那回是腊月。女儿两岁多,她想去理发店,到了门口看见队排到台阶下面,站着看了两分钟,回头说算了。我说我给你剪。她说你会吗。我说剪短点有什么不会。
第一回剪坏了。左边比右边短两指,耳后那一撮还剪出个缺口,像被谁咬掉一块。她照了镜子没说话,第二天去上班,把头发用两个黑发卡别住,别了半个多月。那半个多月我每天看见那两个发卡,吃饭的时候也看见。
后来就慢慢会了。剪之前先洗头,毛巾擦到不滴水,太湿看不出长短,太干剪不动。头发分三绺,后脑一绺先剪,剪齐了作准,再剪两侧,两侧比着后边走。耳后那撮要提起来剪,贴着皮剪会剪出坑,一个坑要好几个月才长平。
长短是她定的。最早她说剪到下巴,我剪到耳垂下面,她照镜子说这样好,脖子不痒,夏天也不粘汗。从那以后就一直是耳下三指。我拿手指在她耳垂底下量,三个指头并起来,指甲在头发上掐一道印,就照着那道印下剪刀。

湿头发看着长,干了要往上缩半指。这个我是第三回才摸清的。所以总留一点,剪完吹干了再看,短了没法接,长了还能补,补剪一次她要多洗一遍头。
她坐着,头微微低着,手里捏手机刷,屏幕的光照在下巴上。碎头发落在脖子里,她不抬头,用搭在肩上的毛巾角往里擦一下,擦完把毛巾角翻过去,翻到干净的那一面。
她的头发这些年一路短下去。结婚那会儿到腰,辫子一盘能盘两圈,盘完插一根塑料簪子。二〇一三年夏天剪到肩,剪完装了一纸袋拎回来,说留着。二〇一五年烫过一回,卷了三个月,每天早上要弄二十分钟,后来嫌麻烦,又直了。
二〇一九年开始染,栗棕色,二十八块一盒,两个月补一次发根,补的时候我拿旧牙刷给她刷后颈那一圈。今年三月她说算了,不染了,头皮老发痒。现在鬓角那儿白的一片,从太阳穴往上,一根一根竖着,风一吹就翘。

剪到鬓角我得停一下。白的比黑的硬,剪下去声音不一样,脆一点,像剪塑料绳。她说这几根也剪?我说剪了会翘。她说翘就翘,白头发翘着更显眼。我说那就剪。剪完那一小块露出头皮,青白色,像剃过的。
上个月女儿视频,看见她头发,问妈你这头发怎么这样。她说你爸剪的。女儿在屏幕那头笑,说爸你还会这个。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我正拿着剪刀,一手的碎头发,就那么举着让她看,看了三秒她把手机转回去,说别举了,吓人。
今年四月她自己去了趟理发店,八十八块。回来那天晚上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说剪得不习惯,后面太齐,像扣了个碗。我说过一个月就自然了。
过了一个月,她说还是你给我剪吧。我问为什么。她说那边剪到一半开始说办卡,充五百送一百,她说不办,那人手上的梳子就慢了,剪一下停一下,剪完了还拿镜子在她后脑照,问她要不要办。

十一月七号她要参加同学聚会,二十六个人,隔了三十年,有几个从外省回来。她提前三天问我要不要去店里弄一下。我说我给你剪,剪仔细点。她说明天晚上吧,洗完头你好剪。
那天我把地漏的盖子掀起来,垫了一张厨房纸。碎头发堵下水道,上一回堵了,用铁丝捅了半天,捅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团,缠在铁钩上。镜子从门后取下来,挂到毛巾架上,镜角磕掉一块,用透明胶贴住,胶带头已经发黄,摸上去有点硬。
灯从头顶正上方下来,人的影子落在脚背上。我站在她身后,先剪后边。剪刀一张一合,声音很轻,中间夹着一下一下的咔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剪布,隔着两堵墙。
她说单位的事。说档案室的老刘上个月退了,退了以后没人会修那台装订机,卡纸了都来找她。说她那个科新来的小姑娘做表格做到晚上十点,做了三遍还是错。我嗯一声,手上不停。她说话的时候头会动,我就把剪刀停住,等她说完那一句。

剪到左边,她说哎,别太短。我说知道。她说上回你剪的这边比那边长,我照了两次镜子。我说上回是你接了个电话,我手一停就忘了剪到哪儿。她不说话了,过一会儿笑了一声,说你还记着。
剪完洗一遍,把脖子里的碎头发冲掉。水有点凉,她把肩膀缩了一下,说这水怎么凉的。毛巾包上,擦到半干,再坐回凳子。电吹风是女儿留下的,两个档,热风档有时候不转,得在把手那儿拍一下。拍了两下才转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把她吓了一跳。
吹干了看,还是短了一点。她对着镜子侧过脸,把这边撩起来看看,又撩那边,手指捏着发梢捻两下。说短了。我说干了会翘,翘起来就看着短。她说那就这样吧。说完把撩起来的那绺理顺,压到耳后。
头发扫进报纸里,兜起来。地上一层,用湿抹布擦,抹布冲了三回,最后一回水是清的。凳子腿上的油墨也擦掉了。镜子挂回门后,钩子歪的,挂上去有点斜。毛巾架上的水擦干,换气扇关掉,浴室一下子安静。
她从报纸里挑了一小把头发出来,掐成一股,在手指上绕两圈。说这个留着。我说留着干什么。她说不知道,留着。那股头发放进窗台上装糖的玻璃罐里,罐子空了好几年,底下还有一层糖霜,白的,结成一小片一小片。
第二天晚上她在厨房洗菜,水开着,说办公室的人问她头发在哪儿剪的。她说家里。那人说手艺不错。她说我丈夫剪的。声音不大,说完把一把菠菜按进盆里,水漫上来,叶子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剪刀我擦干净,刃口对着灯看了一下,没有豁。用一块旧棉布裹上,两圈,棉布角塞进去压住,放进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还有那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横着放,齿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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