铱粒偏左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一张折叠桌。桌面铺了块深灰的绒布,四角用图钉按死,绒布上落着一层细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白。桌角立一盏台灯,灯罩是绿的,灯泡二十五瓦,白天也亮着,照出桌面一小圈黄。圈子外边是阴的,圈子里边,一根针掉下去都看得见。
摊主姓吴,六十二岁,右眼上夹着一只放大镜,一根松紧带绕到脑后,把花白的头发压出一道沟。他坐着,背有点驼,左手捏一支钢笔,右手拿一把镊子,镊子尖在笔尖上拨,拨一下,看一眼,再拨。
桌上摆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里侧贴了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细、中、粗,格子里躺着几十枚笔尖,新的旧的分开,旧的都用煤油擦过,泛着乌光。一块油石,一截鹿皮,一瓶蓝黑墨水,一瓶纯蓝,两个瓶口都结了墨痂。还有一叠纸,裁成两指宽的条,压在半块砖头下面,纸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横的竖的,大的小的,有的是圈,圈里画个叉。

这个摊子摆了二十六年。最早在邮局门口,一张报纸铺地上,只修笔尖,后来挪到槐树底下,添了桌子,添了灯。桌沿钉着一块小木牌,字是他自己写的,红漆描过两回,现在只剩一撇一捺还看得清。街上修鞋的、配钥匙的都走了,进城的进城,改行的改行,他还在这儿。一天里头,来修笔的不过三五个,来问的倒有十来个,问完就走,他也不留。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老人。灰夹克,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不见了,笔尖朝上,像举着一根钉子。
还能修不。老人问。
吴师傅不接话,先把笔拿过去,凑到放大镜底下。看了一会儿才问,摔的时候,笔尖先着地。
放桌上,孙子一扒拉,掉下去了。老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落地我就捡起来了,没敢再动。
铱粒偏左了。吴师傅把放大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右眼,尖上那一小颗,圆的,本来是正对着缝的。这么一摔,往左边错了半点,右边就磨掉一块。你写写看。

老人接过笔,在纸上划了一横。纸破了。
刮。老人说。
不是刮,是偏。吴师傅说,铱粒错了位,两半不一样高,走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能不顺。补是补不上了,那么点东西,焊都焊不住。只能磨,磨到一样平。
磨了还能写。
能写,字要粗一点。
老人想了一下,说,粗点好。我眼睛不行了,写细的,自己都看不清。
吴师傅把笔夹在桌边一个小木钳上,钳口垫着鹿皮。他先从盒里取出一枚薄铜片,塞进笔尖和笔舌之间,把缝撑开一点,再拿油石,滴一滴水在石面上。笔尖斜着贴上去,走八下,翻个面,再走八下。水在石面上变成灰的。他停一停,用拇指肚蹭一下尖,再接着走。磨到第四遍,他抬起笔,对着天光看,看了很久,把镊子伸进去,把两半铱粒往下压了压,压得一样齐。
笔身上还留着摔出来的一个小坑,在笔握上,指甲盖那么大。吴师傅说,这个弄不平了,只能这么着。老人说,不碍事,手捏着正好。

试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三字。第一横细,第二横粗,第三横又细,中间那一笔收尾的时候,毛了一点。吴师傅把笔拿回来,又在油石上走了两下,再写,三横就一样了。
磨下来的粉是灰黑的,积在油石边上,像一小撮湿了水的烟灰。吴师傅用鹿皮把它擦掉,又照了照笔尖,缝里有一根极细的毛,他用镊子夹出来,夹了两次才夹住。
老人捏着笔,看了半天,说,跟原来一样。吴师傅说,比原来粗。老人说,那就比原来好。
四点半,放学的时候,来了个女孩。初中生,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是蓝的,从指甲缝蓝到指节。笔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小贴纸,是一只猫,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过。
吴爷爷。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又漏了。吴师傅说。
漏。这回想换个笔杆。
吴师傅拧开笔杆,对着光看里头的墨囊。囊口撑大了,塑料的,用久了就松,套不紧笔握,墨水从缝里渗出来,渗到你手上。他从盒里翻出一个墨囊,套上去,捏两下,松,扔回盒里;再挑一个,还是松;第三个套上去,正好,捏一下弹回来,鼓鼓的。

两块。他说。
女孩在手心数硬币,数出三枚五角,摊在绒布上,摆成一条线。
我只有一块五。
那就一块五。
吴师傅把换下来的旧囊扔进桌下的一个铁罐。罐子里已经有小半罐,都是这些年在人手上松掉的囊口,黑的灰的,挤在一起。
她把笔收进书包,走了几步,又回来,站在桌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吴爷爷,这笔能写到我上大学不。
能。吴师傅说,别摔,别拿它戳桌子,别借人。
她点头,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把笔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插进胸前口袋,扣上扣子,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天擦黑的时候,来过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一支笔,笔杆是黑的,上头刻着三个字,笔画的沟里塞满了灰。
师傅,这个能弄掉不。他把笔推过来。
吴师傅看了看,刻上去的,刀口有一层深。要弄掉,得磨,磨完这一段就花了,漆还得补。

那算了。
男人把笔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走。他在桌边站着,看吴师傅修另一支笔,看了五六分钟,忽然说,我父亲的。人不在了,笔还在。字是他自己刻的。
吴师傅嗯了一声,没抬头。
留着吧。男人自己接了话,花了就不好看了。
他把笔帽拔开,看了看笔尖。笔尖是金的,颜色发暗,缝里有一点干掉的红。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三个字,刮不动,指腹在字上按了很久。师傅,能给我灌点墨水不,蓝黑的。
吴师傅拧开瓶盖,把笔尖探进去,捏了三下墨囊,提起来,在瓶口刮两下,递回去,顺手在纸上划了一笔给男人看。一道细线,蓝里透黑,很匀。
三块。
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块的,说不用找。吴师傅还是找了两块,压在他手心里,说,灌墨水三块,多的是多收。
男人付了钱,走了。走出去没有回头。

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吴师傅把台灯往桌里推了推,先收纸。那叠试笔的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码齐,边角对着边角,压进桌下的铁皮抽屉。纸上今天多了几十行字,有横有竖,有一个陈字写到一半断了墨,洇成一团。他把抽屉推上,锁扣嗒一声。
绒布提起来,四个角对折,抖两下,灰在路灯底下浮着,慢慢散。油石用布擦干,鹿皮卷起来塞进盒里。笔尖盒扣死之前,他数了一遍,新尖还剩十九枚,比上个月少了六枚。他拿铅笔在盒盖内侧的纸角上记了个数,写完把铅笔头插回耳朵上。
最后收的是笔筒。竹子的,里头插着七八支客人落下没来取的笔,最里头那一支插了半年,笔杆上的漆被汗水浸得发亮。
吴师傅把白天修好的最后一支拿出来。那是老人的笔,笔帽没有,他翻遍了抽屉,找出一个黑帽子配上,不太合,套上去有点松,晃。他用一根细棉线在笔帽里侧绕了两圈,再套,紧了。
他把笔捏在手里,看了看笔尖,往笔筒里插。笔尖朝上,插到底,又往上提了半寸。
台灯关掉。绿罩子里那点黄没了,桌面上剩下一圈更深的暗。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一支很旧的英雄,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铜。就着路灯,他在手心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帽旋上,转两圈,听见很轻的一声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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