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底最后一块板
桥头那间铺子没有招牌,门框上钉着一块木板,写着"箍桶"两个字,漆掉得只剩轮廓。秋天下午三点,太阳斜到街对面,铺子里的光就从门口退到屋角的刨花堆上。老周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夹着一只澡桶,正用木槌敲一道竹箍。
铺子不大,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放着圆刨、线刨、手锯、一把竹尺,还有十几个铁箍,大小不一,锈得发黑。地上有只陶盆,泡着七八根竹片,水已经发浑。屋梁上垂下一根麻绳,绳头打了个活结,挂着一只没上底的空桶,风吹过来,桶身轻轻晃。
这条街从前有三家箍桶铺,一家在粮站旁边,一家在南头巷子,都关了。粮站那家的师傅前年走的,工具让儿子当废铁卖了。老周这间是自家房子,不用交租,才留得下来。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澡桶八十,水桶六十,粪桶五十,修底另算。字是他自己写的,横平竖直。

老周六十七岁,手指短而粗,指节上是一层黄褐色的硬皮。右手食指第一节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破篾片时割的,割得深,长好以后那道疤是凹的。他敲箍不用眼看,木槌落下去,听声音就知道哪一块桶板高出来半分。敲三下,他停下来,把手掌贴在桶口,沿着一圈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拇指按了按,又敲一下。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有人进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只旧桶。桶身黑红,箍了两道铁箍,锈成了褐色,桶梁上缠着一圈蓝布条。她把桶放在地上,说,周师傅,这桶漏水。
老周没接话,先把桶翻过来。桶底朝上,五块底板拼的,中间那块裂了一道缝,缝里嵌着黑泥。他用指甲沿着缝抠了抠,抠出一小片干了的菜叶。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底板,声音是闷的。他把桶扶正,晃了晃,桶身跟着摇,箍松了。
“这是我妈的嫁妆桶。”女人说,“一直腌咸菜,腌了三十多年。前几年不用了,放在灶房角落里,今年翻出来,想装水浇菜。”

她把桶沿翻过来给他看,靠近桶口的地方有一圈白霜,是盐。她说她妈腌萝卜缨子,一层菜一层盐,压一块青石,桶用了三十多年,桶壁上都是咸味,夏天招苍蝇,冬天不招。
老周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圈白霜,刮下一层白末,在裤子上蹭了蹭。
“底板烂了两块。”老周说,“箍也松了,一走水,板就散。”
“能粘一下吗?现在不是有那种胶,听说铁都能粘。”
“粘不住。”老周把桶放平,“木桶是靠水胀起来的。装满了水,二百来斤,往四面推。胶在缝里只有一层皮,一胀就开。”
“那得多少钱?”
“换两块底板,重新上一道箍。六十。”
女人低头算了算,说行。她又问,要几天。老周说,三天,明天下午来一趟也行,那时候桶在试水。
女人走了。老周把桶搬到屋子中间,找出一把小铁錾,一根一根剔旧钉。钉子锈在木头里,錾子尖对准钉帽,木槌轻轻一磕,钉帽翘起来,再用钳子夹住,一点一点拔。拔到第四根,钉子断了,半截留在板里。他也不急,换了个方向,从板的内侧往外顶。

桶板散开来,十二块,立在地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老周拿铅笔在每块板的内侧画一道、两道、三道,标顺序。画完了,他把板按顺序靠墙摆好,一块也不乱。
墙角堆着一摞旧板,是从别的废桶上拆下来的,长短不一。老周蹲下去翻,翻出一块,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说,这块是杉木,跟你的桶一个脾气。他把板架在凳头的木楔里,取圆刨推。
老周挑板不看厚薄,先看纹。桶板要用直纹,纹路斜的,一吃水就拧。他把板立起来,眯起一只眼看断面,年轮一圈一圈,密的地方颜色深。他说这棵树长了四十来年,长在山阴,长得慢,木头才紧。
刨刃吃进木头,刨花从刨口卷出来,一卷一卷落在地上,薄的能透光。他推两下,停下来,用手指顺着板边摸,摸到一点毛刺,再推一下。板边要刨出一个斜度,两块板合起来,外侧留一道细缝,内侧严丝合缝——这道缝是留给水走的,水进去了,木头胀,缝就自己闭上。

门口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卫衣,是老周的儿子小罗。他在镇上送快递,中午回来吃饭,饭盒还提在手上。
“爸,你这箍还得箍到什么时候。”小罗把饭盒放在案子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桶板,“网上有现成的不锈钢箍,二十五一套,带螺丝,半小时上完,比你这一道道敲快多了。”
老周没抬头,刨子照推。
“人家都用那个。”小罗说,“你这竹箍,用两年又得换。”
“铁箍锈了往木头里钻。”老周说,“锈在箍底下,你看不见。等看见,板已经烂穿了。”
“那也比一天做一只强。”
“南头王家那间,租给卖电动车的,一年两万。”小罗说,“你这间空着也是空着。”
老周把竹片在火上翻了个面,没接话。
老周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你去后院,把那捆泡着的竹青拿来。
小罗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竹青是青竹劈的,两指宽,泡在缸里三天,泡软了才好弯。老周取一根出来,在火上转着烤。竹片受热,慢慢变软,他一手按住一头,一手往里收,竹片就弯成一个圈。弯到差一指合拢,他把两头削成斜口,斜面搭斜面,压紧,拿竹钉钉死。竹钉也是竹子削的,削成三角,钉进去,遇水发胀,比铁钉咬得牢。
箍做好了,比桶口小一圈。老周把桶板围起来,套上箍,拿一根木棍别在箍下,往下撬,一边撬一边用木槌敲桶板。箍一点点往下走,桶板往中间收,板缝一条条合上。声音从“咚咚”变成“笃笃”,最后不响了。
不响的时候,桶就箍紧了。
他把桶翻过来,上底板。底板五块,拼好,四周刨出斜边,嵌进桶身的槽里。最后一块板最难上,得斜着送进去,再转正。老周试了两次,第三次才进去,进去的时候“咔”一声,很轻。他用手掌在桶底拍了两下,站起身,把桶提到院里。

院里有一块青石板,常年湿着。老周把桶放在石板上,从水缸里舀水,舀了半桶。水一进去,桶身就“吱”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松了一口气。他蹲下来看桶底,看了有一支烟的工夫,站起来说,别动它,明天早上看。
夜里起风。老周起来过两回,头一回把桶从石板当中挪到屋檐底下,第二回拿了一块旧棉布,搭在桶口上。院里那棵石榴树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桶里,他伸手捞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第二天早上,桶底下的青石板上有一圈湿印,往外渗出一线,有一指长。老周看了一眼,把桶里的水添满,又走了。第三天,湿印没有了。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桶底,指头上一点水汽,凑到鼻子底下闻,是木头的味。
下午女人来取桶。她围着桶转了一圈,伸手摸桶身,摸到箍,问,这是铁的?老周说,竹的。她又不放心,问,要不要先泡几天。
“回去先装半桶。”老周说,“三天以后再装满。别放太阳底下晒,晒裂了不怪我。”
“能装多少年?”
“你妈用了三十多年。”老周说,“你用,也差不多。”
女人笑了一下,从包里拿钱。老周接过来,捋平,压在案子上的竹尺底下。女人提着桶出门,桶梁上的蓝布条换了新的,是他昨晚缠的。她走到桥头,回头问了一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老周抬了抬手。
小罗在门口收电线,把一捆网线往车上搬,回头问,晚上吃什么。
老周把剩下的一块边角料捡起来,看了看,扔进灶膛。然后他走到梁下,把木槌挂回那根钉子上,锤柄朝外。锤头上还沾着一点竹屑,他没有擦。
“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