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右下角有个洞
天还没黑透,打谷场东头已经立起两根竹竿。竹竿是从河滩上砍的,青皮没削,节上还留着一小截枯枝。老周把麻绳在左手腕上绕三圈,往上一甩,绳头越过横杆,落下来,他伸手接住,一拉,幕布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歪了,他换了个脚位,再拉,才把四个角都绷住。
幕布是白的,其实早不白了。挂了十几年,边上泛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灰,像被谁的手掌从上往下抹过。右下角有个洞,指甲盖那么大,透过去能看见后头的槐树。风一吹,那个洞就一开一合,像有人在后头眨眼。
这块幕布是从公社礼堂拆下来的。原先挂在台上当背景,边上刷过四个红字,年头久了,红漆被一场一场的雨洗淡,先是变成粉,再变成灰,最后只剩几道横竖的印子,远远看着像布上的褶。老周把它裁去半幅,加了一圈蓝布包边,针脚很大,是他自己蹬缝纫机轧的,有一处线走偏了,绕回来补了两道,鼓出一个小疙瘩。

发电机放在碾盘旁边,底下垫一条旧棉被,怕震。老周蹲下去拉绳,拉了三下才着。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铁桶里敲。灯还没亮,先有一股汽油味散出来,混着新割的稻草味,还有场边水缸里那股潮气。放映机架在碾盘上,十六毫米的,机身原本青灰,被手磨得发亮,尤其两侧提把,亮得能照出人的脸。片盘架在后头,空着,等天黑才上。
我搬了条板凳坐在靠后的位置。板凳是榆木的,一条腿短半寸,得垫一块碎瓦。场子还没扫,去年的瓜子壳嵌在土里,脚一蹭,翻出白茬。
老周打开工具箱。箱子是铁皮的,红漆掉得只剩四个角上一点。里头一层一层,胶片盒码得整齐,盒子侧面用粉笔写着字:《地道战》《少林寺》《庐山恋》。粉笔灰被手摸过多少回,只剩一层白影子,得斜着看才认得出。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褐斑,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旧口子,结了很硬的疤,摸片盒边沿的时候,那道疤在铁皮上刮出很轻的一声。上片他不用看,片头插进片槽,压住,手摇一圈,试齿轮咬得住,才松手。

“今天放啥?”我问他。
“《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他没抬头,用一块麂皮擦镜头,“上回放到一半下雨,这回补上。”
“不是说不放了吗?”
他把麂皮叠成小方块,塞回箱子夹层,扣上盖,才说:“机器明天拉走。今晚算一场。”
陆续来人。先是三个孩子,光着脚,在幕布前头跑,跑过去伸手摸一下,摸完回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又摸一下。卖豆腐的扛着两条长凳来,凳面上还湿着,他拿袖子擦了两把。老会计拎着一把蒲扇,扇子边上用布条包了一圈,怕散。
“就这几个?”老会计往场上扫了一眼,问。
“够了。”老周说,“幕布不挑人。”
老会计笑了一声,把蒲扇夹在腋下,竹椅往中间挪了挪。他挪的时候很慢,一寸一寸,像怕把椅子腿弄断。
天终于黑下来。老周把灯泡拧上,光柱从人头顶上越过去,落在幕布上,先是一个圆,再拉成一片。飞虫立刻来了,在光里翻,一层一层,撞得灯罩轻轻响。孩子们站起来去抓,抓不到,就伸手在光里比划,幕布上便多出几只大手,一张一合。场边水缸里浮着一只葫芦瓢,谁渴了自己舀,瓢碰缸沿,一声一声。一条黄狗从人腿间穿过去,在光柱边上站住,抬头看幕布,看了一会儿,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有个孩子跑到幕布跟前,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影子大得把半张幕布都盖住了。老周在机器后头喊:“坐回去,坐回去。”孩子不走,直到他娘从后排过来,揪着后领把他拖回去,他才一边退一边还举着手。
片子开头有一段新闻简报,画面里的人在地里走,走得很快,像被谁推着。看着看着,画面忽然一白,然后黑了。孩子们“哦”了一声,其实并不失望,倒有点高兴。
老周不急。开灯,打开侧盖,把烧糊的那一截剪掉,剪口对齐,涂胶水,两根手指压住,嘴里数着,数到二十才松。接好的地方有一道斜口,再放起来,画面就跳一下,人从这边跳到那边,接着又走。黑的那几秒,没人说话,只听见机器还在转,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有人咳了一声。等画面回来,几个人的头一起抬起来,像被同一根线提着。
“烧了几回?”老会计问。

“这片子岁数比你大。”老周说,“烧一回少一回。”
风是后半夜起的。起先只把幕布吹得响,后来一阵大的,整块布往里鼓,鼓成一个大肚子,幕布上的人脸就歪了,鼻子跑到腮帮子上。老周绕到后头,把下角那根绳从木桩上解开,重新绕了两圈,用膝盖顶住桩子往下压,压得绳绷成一条直线。
他回来的时候,画面里的人正在爬坡。坡很陡,人一步一滑,滑下来又上去。幕布还在鼓,坡就更陡了,人像在往墙上走。场上有两个人笑,笑完就没人说话了。
卖豆腐的从怀里摸出烟,递给老会计一支,又隔着两排递给老周。老周摆手,指了指机器。卖豆腐的就把那支烟夹在自己耳朵上,没点。蚊子多起来,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有人把裤腿放下来,扎进袜子里。老会计的蒲扇一直扇,扇得慢,扇一下停一下。
片子放到一半,我娘来过一趟,站在场边没进来,喊我回去加件衣裳。我说不冷。她看了看幕布,又看了看场上那几个人,说:“看完了就回,别在路上磨。”她走的时候把一件夹衣放在我板凳腿上,没再说什么。

后来人更少了。两个孩子靠着长凳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到一块儿。他们娘把两个人往怀里拢,拢不住,就由他们歪着。卖豆腐的提前走了,走的时候把长凳往边上挪,挪得很轻,凳子腿在土上划出两道印。
散场的时候,场上剩五个人,再数一遍,剩三个。幕布上打出一个“完”字,字很大,歪着,停了几秒钟,然后一黑。
老周先关机器,再关灯。灯一灭,四下里比刚才更黑,天上的星一下子全出来了。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眼睛缓过来,才去解绳。
幕布从横杆上放下来,两个人抖。抖下来的东西不少:草屑、瓜子壳、一只死了的飞蛾,还有一层细土。抖完了对折,再对折,折到一尺见方。他用手掌从上往下压,把里头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去,压到布服帖了,才把四个角对齐。
竹竿放倒,横在地上,那截枯枝碰到土,“咔”一声断了。他把绳收成一把,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缠完把绳头塞进去。
提幕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下角那个洞正好在他手边上。他把布转了个方向,让洞对着发电机那边还没散的一点余光,低头看了一眼,看了有两三秒,什么也没说,把布夹到腋下。
箱子提在另一只手上。灯泡还烫,他用袖子垫着拧下来,放进箱子最上面那一格,底下垫了块布,盖上盖,两个搭扣一个一个扣好,用手指按了按,确认都咬住了。
场子上剩下一地瓜子壳,被踩得很碎。他推着车子往村口走,车轱辘压过土路,一路响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