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牌三十七号
十一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四十,城东工人浴池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A4纸,打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住,右下角那块胶已经翘起来,风一吹就翻,翻过去又贴回来。纸上写着:因管道改造,本池自十二月一日起停止营业。字是宋体,五号,最后一行小字说存衣物品请于月底前取走。门里比门外暖,一推门,一股潮热的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立刻白了一层。
卖票的窗口在左手边,一米宽,铁栅栏,栅栏上焊着一块铁皮,用红漆写着票价:洗澡十八,搓澡十五,打盐五块。窗口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藏青毛衣,袖口套着两个蓝色套袖。她面前是一沓澡票,粉红色,薄得透光,边上有一把红蓝铅笔。我把二十块钱从栅栏下面推进去,她撕一张票,又从木盒里摸出一块塑料手牌,蓝的,长方形,边上有一个孔,穿一根松紧带,号码是凹进去的:三十七。她说押金十块,出来退。手牌上有别人的手汗,摸着有点滑。

更衣室是两排铁皮柜,四十多格,白漆写的号码,掉得七零八落,三十七号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柜门有点变形,关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对上锁孔。长条凳是木头的,坐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凹下去,钉子松了两颗,人一坐就吱一声。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老头,光着上身,皮肤松,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有人把衣服卷成一个卷,塞进柜子;有人把裤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鞋上。暖气片烫手,上面搭着三四条毛巾,烤得发硬。空气里有肥皂味、来苏水味,还有一种湿透了的旧棉花味。
靠门坐着一个老头,八十岁上下,瘦,锁骨突出,小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旧疤,颜色比周围浅,像打过补丁。他叫老周,住后街,走六分钟就到。他脱袜子的时候要先把袜子从脚趾那儿一点点往下卷,卷到脚跟停一下,再拽下来。他说他在这儿洗了四十年,从两毛五洗到十八块,中间涨过十一回。他说头一回进来的时候,池子边上还摆着木拖鞋,一顺边的,穿错了要挨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谁,像在报账。

池子在里间,推开门,白汽涌出来,天花板看不见。外间是温水池,四十二度;里间是热水池,四十六度。墙上挂着一支温度计,红色酒精柱停在四十五度半,玻璃管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缠着。水面浮着一层薄白,像凉了的米汤。池子边上的瓷砖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被水泡得发黑。台阶第三级有一道斜坡,磨得发亮,墙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慢走。字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下池有规矩。先在外间泡,泡到肩膀不觉得烫,再往里间去。老头们都是这个次序,一步不乱。泡的时候两只手扶着池沿,头往后仰,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大,像水壶快开的时候。有人在水里数数,数到一百二十就起来,坐在台阶上,把毛巾垫在屁股底下。毛巾要垫两层,一层烫。有人带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橘子,泡到一半剥开吃,橘子皮就搁在池沿上,一会儿就软了。

搓澡的在里间靠墙那张床上。床是木头的,上面包一层人造革,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发黄的海绵,用透明胶贴了三道。搓澡的师傅姓翟,六十二岁,赤着上身,下面一条蓝布短裤,腰上系一条塑料围裙,围裙下摆被水泡得发白。他右手虎口有一层黄茧,厚得像贴了一块皮。他的搓澡巾是粗的,用之前在热水里泡软,拧得半干,缠在右手上,缠三道。
轮到我,他先舀一瓢水把我背上冲一遍,说泡透了才好搓。他搓的时候是从上往下,顺着来,肩胛骨那儿力道轻一点,腰上重一点,到了小腿又轻。他说逆着搓伤皮,搓完一片红,第二天痒。搓到胳膊,他把我手腕往上一提,说放松,别较劲。搓下来的泥在他手心里团成一条,灰白色,他往地上一甩,甩到排水沟边上,一会儿就被水冲走。翻面的时候他拍一下我的胯,说翻。正面搓完,他舀水冲,一瓢从肩到脚,冲得人打个激灵。

他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胖子,肚子上的肉摊开,说这池子真要关了?老翟说关了,管道不行了,锅炉也是八几年的,去年冬天修过两回。胖子说那以后上哪儿洗。老翟说南边新开的那家,门票六十八,进去还得穿他们的一次性裤衩。胖子说六十八。老翟说六十八还是便宜的,再往东有一家一百二,带自助餐。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搓澡巾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说人家不要六十以上的,我上个月去问过,人家说师傅得考试,考完了还得体检,体检完了说我这血压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正搓我的脚背,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搓,中间缝里也过一遍。他说他十九岁进这个池子,先烧了三年锅炉,后来跟着师傅学搓澡,学了两年才让上手。他说这池子的水是深井水,打上来十七度,锅炉烧到五十五度,兑凉水调到池子里这个温度。一天一夜不换水,晚上十点放,早上四点烧,一池水要烧三个半钟头。他说水一换,池底的瓷砖就能看见,白得晃眼,第二天下午就浑了。他说浑水才好,水太清,人泡着发冷。

搓完他拍我后背一下,说好了。我坐起来,他拿葫芦瓢舀水,从头顶浇下去,浇了三瓢。瓢是半个葫芦,边上磨得薄,颜色深,像老木头。他说冲干净了再下去泡五分钟,毛孔开了,别马上下地。他自己走到池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又站起来,把围裙的下摆拧了一把,水顺着腿流到地上。
外间池子里有个六七岁的男孩,他爸带他来的,男孩站在台阶上,一只脚伸到水面上,试了三次才下去,下到膝盖就停住,说烫。他爸说不烫,你慢慢下。男孩又下了一寸,两只手抓着池沿,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起来。他爸往他身上撩水,一瓢一瓢,撩到第七瓢,男孩才把肚子沉下去,然后立刻笑了,笑得很响,在池子里荡出回声,几个老头都回头看他。
洗头的地方在池子外面,一排六个龙头,中间两个出热水,边上四个只有凉的。有人自带肥皂,一块用到只剩薄片,粘在肥皂盒上撕不下来;有人买那种小袋的洗发膏,五毛一袋,撕开一个角挤,挤不干净就用牙咬。镜子上全是雾,有人用手掌抹一道,抹出一道横的,里面露出一只眼睛、半个鼻子,看两秒,雾又合上。地上有一双拖鞋,一顺边的,都是左脚的,谁也没穿。

穿衣服的时候最冷。身上还是热的,水珠没擦干,一出门就凉。老周擦得很仔细,先从脚开始,毛巾换了两面,擦到小腿那块疤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他把衬衣穿好,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停住,因为手抖,扣了两次才进去。他把毛线帽戴上,帽子是深灰的,边上起球,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我到窗口退手牌。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号码,翻开一个本子,本子上是格子,一格一号,她用红铅笔在三十七那一格里划了一道,划得很短,然后把牌子扔进一个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有半盒牌子,蓝的、绿的、缺一个角的,撞在一起响了一声,不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木头。她把十块钱从栅栏下面推出来,钱是热的,捏在手里有点软。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亮着,光是黄的。头发没干透,走到第三个电线杆,鬓角就硬了,摸上去像结了一层薄冰。玻璃门上那张纸还在,右下角那块胶又翘起来了,被风掀着,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穿军绿棉袄,抽烟,烟头在湿的水泥地上按了一下,没灭,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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