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的三个泡
十月的下午,日头偏西,光斜着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修车摊的木板上,一半亮,一半在阴影里。我把自行车推到摊前,后轮已经软了,推一步,胎皮就贴住地面,发出黏黏的一声,像鞋底从湿地上揭起来。
摊子是一条旧门板搭在两个水泥墩上。板上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黑得看不见底;一把锉,木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色;一罐胶水,铁盖上糊着一层干了的胶,得用钳子夹着才拧得开;还有一只铁皮盒,里面是剪成月牙形的胶片,一片压一片,边上有毛刺。摊主姓周,六十上下,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一双手是黑的,指甲缝里那圈黑,洗也洗不掉,像长在肉里。
“后胎?”他问,人没站起来,先伸手捏我的后胎,捏了两下,拇指陷进去,又弹回来一点。
“后胎。骑到半路就沉了,硬撑着推回来的。”
“气门芯不漏吧。”他蹲下去,把气门上的小帽拧下来,凑近听。听了一会儿,说:“不漏。那是扎了。”

他从板底下抽出一根撬棒,扁头,磨得发亮,插进外胎和轮圈之间的缝里,手腕一压,外胎的唇就翻了出来。翻一圈,撬三下,内胎就松了。他把内胎从气门那里一点点抽出来,抽得很慢,像从袖子里抽一根长线。抽完在手里拢成一团,捏了捏,说:“扎得不深。”
水盆里的三个泡
扎进去的东西还在外胎上。他把外胎翻过来,一手撑着胎圈,一手伸进胎里摸,指头贴着内壁一寸一寸地走。走到一处,停住,说:“这儿。”凑近看,胎面上有个针眼大的口子,里面露出一小截亮,是铁丝的头。他从板上的铁盒旁边摸出一把尖嘴钳,夹住,往外拔。铁丝不长,一公分多点,弯的,头上有点锈。
“三轮车拉钢筋,路上掉的。”他把那截铁丝放在木板上,用指头按了按,“这种东西最坏,扎进去不响,骑出去二里地才软。”
打气。气筒是老的,铁筒子,一脚踩住底座,两手压把,压下去“噗”一声,提起来“嘶”一声。内胎慢慢鼓起来,鼓成一条发青的肠子。他那双手在上面摸,摸到哪儿,哪儿就停一下。

他把内胎按进搪瓷盆。水是黑的,胎也是黑的,得凑近了看。他一手按住胎,一手慢慢转,眼睛离水面不到一尺。转到第二圈,水里冒起一串小泡,细细的,往上顶,顶到水面就破了。
“这儿一个。”他用粉笔在胎上划一道。
再转,转到气门对面,又冒泡,比刚才那处小。“这儿一个。”
第三处在内侧,翻过来才看见,泡出得慢,一颗,隔一会儿又一颗。
“三个。”他把粉笔头往板上一丢,“三个眼儿,都不大,是铁丝扎的。”
盆里的水黑,是因为洗过的胎太多。他说这盆水一个礼拜换一次,换勤了费水,也不见得干净,反正泡冒出来就看得见。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按在胎上,水从手腕往下淌,淌到肘弯,滴回盆里。
“这胎补过几回了?”我问。
他没答,把内胎翻过来,对着光数。数一片,指头点一下。

“一、二、三……七个。”他抬起头,“加上这三个,十个。”
有一片补丁的颜色不一样,发黄,比别的厚,边上压得很平。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说那是牛筋的,前年进的货,一卷比现在这种贵三块,现在买不到了。“这种片子贴上就不爱开。”他说,“剩最后几片了。”
“那还能用?”
“能用。”他把胎放下,“胎皮还厚。补到十几个,边上起毛了,才该换。你要急着换,我也给你换,一条二十五。”
我说先补。
“先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替我定下来。
他把内胎摊平在木板上,拿锉。锉是半圆的,他捏着一头,顺着一个方向锉,一下一下,不快。锉过的地方,胎皮由黑变灰,起了细细的毛,摸上去涩手。他锉的范围比胶片大出一圈,锉完用掌心把粉扫掉,扫进板缝里。
“得锉到起毛。”他说,“不锉,胶挂不住。”

胶水罐的盖子是拿钳子拧开的,一股冲鼻的味道散开。他用一根削扁的竹片挑胶,涂在锉过的地方,涂得薄,一层,看不出厚的地方。涂完把竹片横在罐口上,把罐子往阴影里挪了挪。
“晾着。”他说,“别吹。”
这个摊子在巷口摆了二十年,先前在电影院门口的梧桐底下,电影院拆了,才挪到这儿。板子换过三块,气筒换过两个,搪瓷盆还是原来那只,盆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成了褐色。
我下意识地要去吹。手都抬起来了。
“别吹。”他又说了一遍,“吹了表面结皮,里头还是稀的,贴上就虚。得等它发黏。”
等的时候,来了个半大孩子,推一辆二六的女车,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他说后胎没气。老周把气筒往他那边一推:“自己打,打足了骑两天看看。两天再软,就是扎了。”孩子压了七八下,压得脸红,打完问多少钱。老周摆摆手:“打气不要钱,你走你的。”孩子说了声谢,跨上去,车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出去。

巷子里的日头往西挪,光从板子上退下去,退到墙根。卖菜的老太太收摊,把没卖完的青菜拢进筐里,筐底垫着报纸。二楼有人拍被子,噗、噗,灰在光里散开,慢慢往下落。老周不看这些,他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那块涂了胶的地方,像在看一件还没成形的东西。
胶晾了有一支烟的工夫。老周蹲回去,伸出手背在胶面上碰了一下,不是摸,是碰,碰完抬起手看。
“黏了。”
他撕下一片月牙形的胶片,先在中间按住,再从中间往两边推,一寸一寸,把底下的气赶出去。推完,捏起拳头,用拳头的侧面沿着边砸一圈,砸得很轻,声音是闷的。最后拿锤子的木柄,在胶片上敲两下。
“敲两下,让它咬住。”
装回去比拆出来慢。他先给内胎打一点气,不多,让它有个圆,再塞进外胎。气门对正轮圈上的孔,拧上螺母。上外胎的时候,他用撬棒一点一点挑,每挑一下,都回头看看内胎有没有被咬住。最后一段最难,他憋着气,手腕一使劲,外胎“啪”地落进轮圈。

打气。打到一半,他停下来,转轮子,看胎侧那条线有没有露出来。露出来一点,就放掉一点气,用脚踩着胎,让线回到圈里,再打。
“嗒。”很轻的一声,胎唇进了槽。
他蹲下,把轮子转了两圈,用拇指在胎面上按过去,一处一处按,按到补过的地方,多按了一下。胎面平,没有鼓。
他把车扶正,让我自己骑一圈。我骑到巷子那头,掉头回来,后轮硬了,压过砖缝不再发软,车把也跟着稳。
“五块。”
我问他一天能补几条。他说不一定,晴三五条,下雨天多些,人推着车来,站在雨里等,他就不收晾胶那点工夫了,涂完贴,贴完打气,走。
我掏出一张十块的。他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才接过去,从裤腰上的布袋里摸零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出五个钢镚,放在我手心里,还是热的。
我推车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听见背后有响动,回头看,他正把剪下来的胶片边角收进那只铁盒。盒里已经攒了半盒,都是这些年剪剩的角,一片一片,边上带着剪刀的印。他把盒盖扣上,又去接下一辆车的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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