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张照片晾干
巷口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人要低着头才进得去。门里是红的。不是灯罩红,是那只灯泡本身就涂了一层红漆,吊在横梁上,把白墙、铝盆、人的手背都染成一种浅浅的肉色。夏天一进门,药水味先贴到脸上,酸里带一点甜,像放久了的橘子皮。
这间照相馆叫红光摄影,木牌挂在门框边上,红漆掉得差不多,“影”字只剩右边三撇。外屋一张玻璃柜台,玻璃底下压着样片:穿婚纱的,抱小孩的,戴红领巾的。玻璃当中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黄了,翘起一个角,谁经过都要伸手按一下。
白天也点红灯,因为里屋是暗房。里屋原本是灶间,墙是后来砌的,砌得不算直,靠门那面往里斜,站在墙角能看见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外屋的光,细得像一根线。陈师傅用黑布塞过几回,塞不住,后来就不塞了,说一根线不碍事。
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是营业执照,玻璃上积着灰;另一个是黑白合影,二十来个人站成三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厂留念。陈师傅在第二排靠右,那时候头发是黑的,脸比现在圆。这个镜框他从来不擦,说擦了反而看不清。

我念初中那几年,放学要打这儿过,常被他叫进去搭手。他要的无非是把水倒掉,把夹子递过去,把晾干的照片从绳上取下来。工钱没有,给一瓶橘子汽水,瓶盖用牙咬开。
红灯
冲胶卷要在全黑里做。他把两只手伸进一只黑布袖套,袖套一头扎紧,另一头连着暗袋的口子。胶卷从暗盒里抠出来,摸到片头,一圈一圈绕到卷轴上,绕到一半要停一下,用指腹压一压,怕叠片。叠了片,那一卷就废了,人家的婚礼、满月、老人过寿,全废在一只手上。他绕完抽出来,塞进显影罐,盖上盖,这才敢开灯。
暗房里三只白瓷盘,一字排开,头一只显影,第二只停显,第三只定影。盘边搁一支温度计,水银柱总停在二十度上下。陈师傅先用手背贴一下盘壁,再让我把相纸递过去。相纸一进药水,什么也看不见,白纸还是白纸。要等。等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把盘子端起来,斜着晃,让药水在纸面上走一遍,再走一遍。

影像出来是这样的:先是一层雾,雾里浮起一团灰,灰慢慢分出深浅,栏杆是深的,天是浅的,人的脸最后才从灰里长出来,先长鼻子,再长眼睛。这时候他喊一声“停”,我把相纸夹出来,丢进第二只盘。定时器是个铁壳小钟,拧到头,叮一声,一屋子都听得见。
“手别伸进去。”他说。
“我看不见。”
“看不见才不能伸。手指头一进去,药水就浑,一晚上的活白干。”
他把竹夹子塞到我手里,“夹着边,别夹脸。脸夹坏了,人家要来吵的。”
定影完了还要水洗。水龙头开成一条细线,桶里搁一只搪瓷缸接水,缸满了就倒掉,一直接二十分钟。他说水洗不够,照片过两年就发黄。他自己指甲缝里也是黄的,那条擦手的毛巾也是黄的,洗不掉,索性不洗了。
洗好的照片用木夹子夹在绳上,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横过整个暗房。门一开,风进来,一排照片互相碰,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外面翻书。照片要晾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干透。干透的相纸是往内卷的,卷成一个很浅的筒,得用手掌压平。

裁照片用一把铡刀式的裁刀,铁底座,压板是黄铜的。他裁之前要拿尺量,量完用指甲在相纸上划一道印,再对齐刀口,踩下压板,手腕一沉。他裁出来的边都是直角,四边一样宽。有一回我裁歪了,斜了两毫米,他没吭声,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日期,塞进自己的抽屉。后来我在那抽屉里见过好几张这样的照片,背面都写着日子,字很小。
那时候来加洗的人多。一张底片,洗三张,洗五张,拿回去分给娘家,分给在外头的儿女。他在纸袋上写:加洗几张,几寸,什么时候取。字写在袋口右边的角上,写完用铅笔头敲一下袋口,像盖了个章。
三十七号
柜台底下有个抽屉,拉开是半抽屉牛皮纸袋,袋口写着编号和日期,用钢笔,字很小。最上头那个袋子压得最久,编号三十七,日期是九年前四月。袋子里一共六张:桥栏杆,柳树,两个人。女的偏着头笑,头发被风吹到嘴角;男的没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扶在栏杆上,扶得很紧。

取件的单子一直没来。
“这个怎么不扔?”我问他。
“人家交了钱的。”
“九年了。”
“交了钱就是人家的。”他把纸袋往回按了按,按到抽屉最里头,“占不了多大地方。”
后来我出去念书,一走好几年。回来的时候巷子改了一半,对面开了两家奶茶店,招牌亮到半夜。红光摄影还在,只是柜台里换了东西:一沓证件照的价目表,一台过塑机,一个塑料袋装着充电线。陈师傅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还是好的,穿照片的针一次就能穿进去。
暗房早就不用了。放大机蒙着一块布,三只白瓷盘摞在墙角,盘底积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红灯还挂在梁上,不亮了,灯泡拧下来过,没人再装回去。有人来问能不能洗胶卷,他摆手,说现在没人做这个,药水都买不到。说完又补一句,你要是有底片,我还能给你冲。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灰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片,纸片软了,边上起毛,是那种老取件单,钢笔字,三十七号。

“还能取吗?”他把纸片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陈师傅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很久,又翻过来看背面。
“能。”他说,“你等一会儿。”
他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铁盒,盒盖锈住了一半,用改锥撬开。里面是底片袋,一只一只立着,像一排薄薄的书。他抽出一只,抖了抖,倒出几张照片。照片返了潮,边缘往上卷,背面有一层淡淡的水痕。
男人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张,他停下来,用拇指把卷起来的角按平,按了两下,没按平,就不按了。
“底片还在吗?”
“在。”
“不用了。”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是两个人的那张,桥栏杆,柳树,女的偏着头。他把这张照片对着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夹克内兜,扣上扣子。
“就这张。”他说。
“其余的——”陈师傅问。
“其余的您看着办。”男人从口袋里摸出钱,一张纸币,压在玻璃柜台那道裂纹上,压得很正。他推门出去,卷帘门在他头顶响了一下。
陈师傅把钱捏起来,看了看,塞进抽屉,没数。剩下的五张摊在柜台上,他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来,正面朝上,摞齐,又在柜台上顿了两下,让边角对齐。
他端着这摞照片进了里屋。暗房里黑,他摸索着把绳上的旧夹子取下来几个,锈了,扔进铁盒。剩下的照片重新夹上去,一张一张,间隔差不多。夹到最边上那张,他停了一下,把夹子往右挪了半寸,让照片的下边和墙上那道砖缝对齐。
门开着,外屋的光从门缝进来,正好落在那根绳上。五张照片挂在那儿,慢慢地,边角开始往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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