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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碗翻了个边

2026-11-19 15:02:20
入冬后井台结冰,压水井只出气不出水。父亲拆开井头,旧皮碗硬了、翻了边,去镇上买回新的,装好,倒半瓢引水,水又上来了。...

入冬以后,井台先结冰。

天还没亮透,母亲拎着两只白铁桶出去,桶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她在井台边站住,把桶放下,两只手握住铁柄,先往下压,再往上提。井头里响了一声,是空的,像有人在井底下咳。她又压,压到第七八下,出水口才吐出一口水,落在桶底,声音很薄。

我披着棉袄出去。井台的青石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里冻着几根草屑。母亲把桶挪开,蹲下去看那个出水口,口沿上挂着一小截冰凌,亮得像玻璃碴。她说,昨天还好好的。

井在灶屋后墙外,离墙一尺半。听老人说,当年打井的师傅量过,靠墙太近,墙根要返潮。井台上铺三块青石,中间那块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是几十年脚底和桶底磨出来的。井头是铸铁的,从前刷过红漆,如今只剩几片,像锈上贴的红纸。铁柄的握手处被手掌磨得发亮,凉天里一握,手心里的汗立刻没了。

这口井是哪一年打的,家里说法不一。母亲说在她嫁过来之前就有,父亲说还要早,是他爷爷手里请人下的管子。早先没有井头,井口是圆的,上面架一根横木,绳子上拴桶,一桶一桶往上提。后来才换了铁井头,用螺栓咬住井筒,压起来省力,只是费皮碗。我小时候把桶掉下去过一回,绳子脱了手,桶在井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就没了。父亲拿四齿耙系上绳,探了半个下午,耙齿挂住桶梁,提上来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上浮着一只死蛾子。

母亲又压了几下。铁柄沉下去的时候有空程,回来的半路上才咯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出水口开始吐气,嘶嘶地,吐一阵,停一阵,接不上一股水。母亲直起腰,往手心哈了口气,说,皮碗不行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棉袄没扣,一边走一边把扣子扣上。他不说话,先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握住铁柄上下试了三四回,听那个声音。然后他说,翻边了。

“你怎么知道。”

“出水断,气倒抽。”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皮碗硬了,边翘起来,吸不住。”

母亲说,先吃饭,吃了饭再弄。父亲没动,回屋拿了一把扳手出来。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已经磨出白茬。他又找出一把小刀,刀刃上有个豁口,是削竹片崩的。

井头下头有四颗螺栓,穿在法兰上,把井头和井筒咬在一起。螺栓锈了,头都圆了。父亲把扳手卡上去,试了两次,卡不住,第三次卡住了,人往下一沉,螺栓没动,扳手先滑了一下,磕在青石上,响得很脆。他起身去灶屋舀了半勺菜油,滴在螺帽四周,蹲在旁边等。等的时候他把烟摸出来,看了看母亲,又塞回去了。

油渗下去,第二遍扳手就咬住了。四颗螺栓一颗一颗松开,最后一颗拧到一半,父亲用膝盖顶住井头,怕它歪倒。井头提起来的时候,底下带出一截铁管,管口有一圈黑泥,泥里裹着两片落叶。拉杆连着活塞,一块圆铁饼,边上箍着一圈皮碗。

皮碗果然是黑的,硬得像晒干的鞋底,边缘翻起一圈毛口,毛口上有一道细裂。父亲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黑粉。他说,怪不得,一点气都留不住。

母亲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井台上。父亲把皮碗泡进水里,泡了一会儿,用手去掰那个翻起来的边,掰了两下,边还是翘着。他说,泡不回来了,得换。

母亲问,镇上还有卖的。父亲说,老周那儿有。

早饭是面条,锅里卧了两个蛋。父亲吃得快,筷子在碗里转两圈就见了底,汤也喝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我去一趟。母亲说,路上有霜,慢点。他说,知道。

镇上五金店在粮站斜对面,一间门脸,门口挂着塑料门帘,帘子上印着欢迎光临,字掉了一半。老板姓周,原来在农机厂做车工,厂子散了以后开了这个店。柜台后面有一排木格子,格子里塞着水龙头、合页、门吸、铁丝、螺丝,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纸盒,盒上用圆珠笔写着井头。

父亲把旧皮碗放在柜台上。老周拿起来看了看,又用拇指按了按,说,三寸的。他从纸盒里摸出一个新的,牛皮色,比旧的厚一点,边缘立着,像一顶小帽子。

“这个能顶几年。”

“看水。”老周说,“水里有沙,磨得快,三年吧。”

“三年。”父亲把新的捏在手里翻过来看,看那圈唇口,“装的时候哪面朝上。”

“唇口朝上,像碗。”老周伸出手比了一下,“装反了,压下去出水,提上来又把水吸回去,白费力气。”

父亲把皮碗放进棉袄内兜,付了钱。老周找零的时候说,井头别拿扳手死拧,法兰垫子压偏了要漏气。父亲嗯了一声,掀门帘出去,塑料条打在脸上,他把它们拨开。

回来的路上起了风。路两边的白杨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枝上翻,翻过来是灰白的。父亲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看见他内兜鼓起一块。

装的时候,母亲在旁边递东西。父亲先把法兰上的旧垫子揭下来,垫子是纸的,粘在铁上,他用小刀一点一点刮,刮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遍。新皮碗在热水里泡软,他在唇口上抹了一点机油,抹得很薄。往活塞上套的时候,他先把一边压进去,再顺着圆边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一半停住,看了看,又退出来重推,说,偏了。第二回套进去,唇口朝上,齐齐地立着。

母亲问,这回对了。父亲说,对了。

井头放回去,四颗螺栓对角上,先都带上,再一颗一颗紧。父亲紧一遍,用手摇一摇井头,再紧一遍。母亲问,行不行。他说,先倒水。

引水是半瓢。母亲从水缸里舀了半瓢,递给父亲。父亲把水慢慢倒进出水口,倒一半,停住,等水往下走,再把剩下的倒进去。井头里咕嘟一声,像吞了一口。他握住铁柄,先快压两下,再慢下来,压到第五下,出水口噗地喷出一股水,落在青石上,溅了我一裤脚。

头一股水是浑的,发黄,带着铁锈味,里面有几粒沙。父亲接着压,压了二十来下,水渐渐清了,落在桶里,声音也变了,从不结实的噗噗变成沉一点的咚咚。他又压满一桶,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行了。

母亲把桶提走,倒在盆里,先洗衣裳。她把搓板斜靠在盆沿上,肥皂在袖口上擦两下,两手一搓,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搓了一会儿,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抬头说,水比昨天凉。

父亲说,井水就是这样,外头越冷,它越温,等开了春,外头暖了,它反倒冰手。

母亲说,你这话说过多少回了。

父亲笑了一下,没接。他的手背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黑,是机油和铁锈混在一处的颜色,虎口上裂着两道口子,口子里是白的。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抹了抹,抹不掉。

井台边上滑,母亲让我去灶膛里撮一簸箕炉灰,撒在青石上。灰是温的,撒下去,落在冰上,冰面立刻哑了,脚踩上去不再打滑。撒完还剩小半簸箕,我又撒在门槛外头。

晌午前,东头的李婶挑着两只桶来借水,说她家的井头也压不上来了,等她男人回来再看。母亲说,接吧。父亲把铁柄让开,说,你先压,压满再给我。

李婶压水的时候不会用劲,压得急,水断断续续。父亲在旁边看着,说,慢一点,别抢,让它自己上来。李婶慢下来,水果然连成了一股。她笑着说,还是你家的井好。

“皮碗新换的。”父亲说。

“怪不得,出水这么冲。”

李婶挑水走了,扁担在肩上颤,桶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纹,洒在土路上,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下午,父亲把旧皮碗洗了洗,挂在灶屋墙上的钉子上。那钉子上原本挂着一把断齿的锯条,锯条被他挪到了窗台。母亲问,留着干什么。父亲说,垫个什么。他没有说垫什么。

傍晚他又去压了一回水,把缸添满。添满以后,他把剩下的小半瓢水倒回井头,看着水慢慢沉下去,水面上浮起一小圈油花,很快散了。然后他拿起井盖,把盖上的土抹掉,盖好,又弯腰从墙根捡了半块砖,压在盖上。

风从灶屋后面过来,井台的石头上还留着几处水印,正一点一点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