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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干桶不转

2026-11-20 02:09:40
十一点二十七分,母亲从家里打来电话,说洗衣机的甩干桶不转了。三条床单泡在桶里,那台双缸机器已经用了二十二年。我骑车十一公里回去,拆开后盖,皮带松了一指半,电容鼓了顶。六块五的皮带、十二块的电容,修到两点五十,床单才晾上绳。...

十一点二十七分

十一点二十七分,手机在饭盒边上震起来。单位食堂那张桌子压了一层防火板,油抹布刚擦过,手肘搁上去发黏。我把筷子放下,看见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底下小字写着“来电”。她平时不打这个钟点,她知道我十一点半吃饭,知道食堂的信号在靠窗那一排最差。

接起来先是一阵风,呼啦呼啦的,像有人把话筒整个罩在袖子里。然后她才说话,声音离得很近,几乎贴着听筒:洗衣机的甩干桶不转了。

“早上洗的,泡到现在。”她说,“三条床单,还有你那件旧毛衣。”

我说你别急,先看看插头是不是松了。她打断我,说插头好好的,指示灯亮着。她说按下去“滴”一声,然后就“嗡”一下,转半圈,停了。停住的时候桶里还有水在晃,晃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有人拿瓢在盆里舀。

我问桶里衣服塞得满不满。她那边沉了一下,说塞满了,塞的时候还拿脚往下踩了踩。我说那不行,甩干桶塞死了电机带不动,得掏出一半来。她说那我掏。听筒里立刻传来湿衣服拖过塑料桶沿的声音,还有她喘气,一口一口,很沉。

那台机器

那台洗衣机是二〇〇四年秋天买的。双缸,白的,右边洗,左边甩。商场送货那天我不在家,母亲后来讲过好几遍:两个师傅抬上楼,在门口把包装纸箱拆了,泡沫块碎了一地,她拿扫帚扫了半天,扫出一小堆白色的颗粒,捏在手里一捻就没了。八百六,旧的那台抵了三十。

二十二年,机身上的字掉了两个,剩下的笔画也淡了,凑近才看得出是什么。右边盖子的合页断过一次,父亲用一截铁丝穿住,掀盖得用手扶着,不然“啪”地砸下来,声音在阳台上撞一下,能传到楼道里。甩干桶内壁有一圈黑印,是常年甩床单磨出来的,擦不掉。桶底那个塑料衬套裂了一道口子,用胶粘过,胶早发黄了,边缘翘起来一点,摸上去硬。

阳台三平米,机器靠东墙,上面盖一块蓝格子布,布已经洗得发白,格子只剩个影子。布上摆着洗衣粉袋——三块五一袋,袋口剪了个三角,剪得不齐,边上起毛——一个塑料瓢,两只木夹子。地砖缝里结着洗衣粉的白霜,拖把拖不掉,得用指甲抠。排水管一米八,从机身后头绕到地漏,拐弯的地方被踩扁过,缠了两圈灰胶带,胶带边上翘着。

她在电话里说,你爸说别修了,买个新的。

我问新的多少钱。她说楼上老赵家换了个滚筒,六千八,能烘干,衣服出来是热的。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我这台洗得干净。

她又说,你要是忙就别回来,我下午自己看看。我说我看。她说你看什么,你人又不在家。

我把饭盒盖上。青椒肉丝还剩一半,米饭压得实,让勺背压出一个圆印。跟组长说了一声,骑车回去。十一公里,红灯九个,骑了四十一分钟。风从袖口往里钻,手背上裂的那道口子被吹得发紧。

楼道里一股煮白菜的味。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是给我留的。进门换鞋,鞋柜边上摆着一双塑料拖鞋,鞋头朝里,摆得正。

母亲在阳台上蹲着,两只手伸进甩干桶里往外掏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她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是一把。掏出来的床单搭在洗脸盆沿上,盆里水满了,顺着盆边往下滴,地砖上积了一小片。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我把工具包放地上打开。后盖四颗螺丝,十字的,三颗松,一颗锈死了,螺丝刀在槽里打滑,划出一道白痕。我滴了两滴机油,等十分钟。等的工夫她递来一杯水,搪瓷缸,缸底茶垢厚,水是温的,飘着两片茶叶梗。她说这机器是不是到岁数了。我说先看看。

后盖拆下来,里头一层灰,混着毛絮,粘在电机外壳上。皮带松了,手指按下去能陷一指半,新的最多陷半指。皮带内侧磨得发亮,边缘起毛,一摸一手黑粉。电机旁边那个电容,顶上鼓起来了,像蒸过头的馒头,鼓面还有一道细纹。

我说皮带和电容都得换。她问多少钱。我说皮带六块五,电容十二。她说那还修。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只等我问。

五金店在小区门口,走过去七分钟。老板正蹲在门口削一截水管,膝盖上垫张报纸。我说要一根三角带,八微法的电容。他起身翻柜台底下的纸盒,盒子灰厚,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一个,盒上用圆珠笔写着“8μF”,笔迹是别人的。皮带绕成圈,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回来她已经把甩干桶掏空了,桶底剩一层水,水面上浮着两根头发和一片洗衣粉没化开的颗粒。她拿抹布把桶壁擦了一圈,拧干,搭在机器边上,抹布褪色,红的洗成粉的。

换电容得先记线。两根,一红一黑,我怕接错,用圆珠笔在旧信封背面画了个圈,标上位置。她蹲在旁边举着手电,那种铁皮手电,光发黄,照在电机上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她说照哪儿。我说照这儿。她说这儿?我说再往左一点。她把手电挪了挪,光斑在灰上滑过去。

新电容装上去,两根线插紧,拽了拽,不松。上皮带要撬,先把皮带套上电机轮,再翻到桶轮上,用螺丝刀顶着,一点一点转过去。转到第三圈,皮带“咔”一下落进槽里。她“哟”了一声,说这就好了?我说试试。

按下定时器,五档。桶先“嗡”一下,接着转起来,越转越快,整个机身轻轻晃,底脚在地砖上敲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我伸手按了按机身,晃得匀。我说行了。她站在阳台门口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围裙上印着一只掉色的猫。

三条床单分批甩,一次一条。甩出来的水顺着排水管流到地漏,地漏口积着一层头发,水先在口上漫一下,转两圈才下去。她伸手把头发拈起来,扔进垃圾桶,手上沾了水,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全部甩完是两点五十。她搬了个塑料凳坐在阳台上,把床单一头搭上晾衣绳,一头往下抖,抖开的瞬间“啪”一声,一股洗衣粉的味散出来,不冲,有点像肥皂。晾衣绳是旧的,中间往下坠,她用竹竿往上顶了一下,绳子回弹,水珠从布上抖下来,有几滴落在我手背上,凉。

她说晚上在这吃。我说不了,还得赶回去。她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又套了一层。她说路上吃。鸡蛋还热,隔着两层袋子烫手心。

我收工具的时候,她蹲下去,把换下来的旧皮带卷起来,卷成一个圈,用一截尼龙绳捆上,塞进机器旁边的纸盒。盒里已经有半盒东西:两个旧水龙头、一截电线、三颗长短不一的螺丝、一个瓷的保险盒盖子。她把盒盖合上,压了压,上面仍旧铺那块蓝格子布。

她说这个留着,下回还能用。手在布上按了两下,把一道褶子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