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路第三排
六点四十,二十二路从终点站发车。我是第二个上车的人。
投币箱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票价两元,纸角翘起来,被人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司机姓曹,五十四五岁,保温杯放在仪表台左边,杯盖拧开一半,冒着一点白汽。他每天穿同一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出灰白。报站器坏了半年多,他不修,自己喊,喊得很短:市医院、纺织厂、老邮局。到站前二十米就喊,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空座位吃掉一半。
第一个上车的是她。
她总坐第三排靠窗,右边。那个位置在右后轮的正上方,全车最颠,谁都不爱坐,颠起来头顶会碰一下扶手。她坐那儿,把布袋搁在腿上,两只手扶着袋口,像扶着一样怕洒的东西。车开动,她就把脸转向窗,一路看到下车,中间不转头。
我一开始没在意。通勤的人对同车的人都有一种默契:天天见,从不说话,彼此只算一个位置。她在我这儿,长期就是一个位置——第三排靠窗,一个灰蓝色布袋。

袋子里的季节
后来是那个袋子让我记住了她。
三月初,袋口露出荠菜的叶子,根上还带着湿泥,把袋子内壁蹭出一圈土色。四月中,是一把香椿,气味很冲,隔着三个座位都闻得到,像谁把春天掰断了一截。六月换成毛豆,袋子鼓起来,底下渗出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不动,也不擦。八月是莲蓬,剥下来的绿壳握在手里,攒成一小把,到站才丢进门口的垃圾桶。十一月,袋子忽然变小了,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报纸裹着,报纸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怕化水。
我看着这些袋子从春天走到冬天,像看一本不用翻页的日历。她不看手机,那个年纪的人多半不看。她就看窗外的铺子一家一家开卷帘门,看卖早点的把蒸笼搬出来,看环卫工把最后一堆树叶扫进簸箕。
曹师傅跟她熟。有一回她在老邮局下车,曹师傅从后视镜里看着,说,这位大姐坐了九年了。我说九年?他说九年,一年三百来天,天天六点四十这班,误差不超过两分钟。他自己也笑,说我这车要是哪天坏在半路,她比调度还急。

我问,她在哪儿上班。
曹师傅想了想,说不清。好像是在邮局后头那条巷子里,一个做窗帘的铺子。他又说,九年了,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两块
十一月中旬那天早上,我的公交卡刷不出来。
我把卡贴在感应区上,机器响了一声短促的嘀,红灯亮,屏幕上跳出三个字,余额不足。我又贴了一次,还是那三个字。我身上没有零钱,钱包里最小的是一张五十的。后面已经站了三个人,车没开,发动机在那儿抖。
我说不好意思,我下车换一张。
曹师傅摆摆手,说坐下坐下,下回补。
我正转身,听见两声很轻的响。两枚硬币落进投币箱,一枚顺着铁皮滑下去,撞在另一枚上。是她。她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还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刚离开投币口。她穿那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有一圈洗淡的花。
我说这怎么行。

她说,先记着。
就三个字。说完她就回去坐下了,脸还是朝着窗,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曹师傅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我在纺织厂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第三排,袋子搁在腿上,袋口露着一截报纸。车往前开,把她的窗子往后带,玻璃上映着的树一棵一棵退出去,最后连车尾都拐没了。
我算过怎么还这两块钱。
第一个办法是第二天上车时替她投。可她上车比我早,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两块钱早就投完了。第二个办法是直接给她,可那太像还债,一件小事被弄得很郑重,反而难看。第三个办法是买点什么,一袋橘子或者一盒点心,但那样更像欠了什么大的。
结果我什么也没做。我每天带着两枚一块的硬币上车,装在右边裤兜里,走路时它们碰出声音。到了第三排,我坐下;到了纺织厂,我下车。硬币在兜里待了一整天,晚上回家掏出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第二天早上再装两枚新的。鞋柜上的硬币越攒越多,一小堆,我妻子问过一次,我说坐车用的。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有一回我鼓起勇气,在她旁边坐下。那天车上人多,第三排外侧空着。我坐下,说,那天谢谢你。她转过头看我,看了大概两秒,说,哪天。我说,卡刷不出来那天。她说哦,那不算事。
然后我们都看前面。车过了一个红灯,又过一个路口。她忽然说,我儿子以前也老忘充卡。说完就不说了,把袋子往腿上挪了挪。我没接话。我知道这种时候接什么都多余。
十二月
腊月初,她没来。
我以为她起晚了,或者病了。第二天还是没来。第三天,第三排靠窗坐着一个小伙子,耳机塞着,两条腿伸到过道里。曹师傅喊站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喊完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个位置,没说话。
连着七八天,那个位置换过四个人。
第九天早上,她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帮她提着一个大的编织袋,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她上车的时候动作慢,一只手扶着门边的立柱,抬了两次腿才上去。她还是坐第三排,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她旁边。

车到老邮局,她们没下。车到纺织厂,也没下。我一直看着,看到她们在市医院那站下车。下车前,那个年轻女人弯腰,从座位底下把编织袋拖出来,她扶着椅背站着等,等袋子出来了,才跟着往前走。
经过我这时候,她朝我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很轻。我也点了一下。然后她们下去了,车门合上,车开动。我从后窗看,那个年轻女人一手提袋子,一手扶着她,两个人往医院大门那边走。她的背比我记得的弯一些。
那之后,她再没上过这班车。
曹师傅有一天说,那位大姐搬走了,跟儿子去了南边。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也许是调度说的,也许是他自己问的。我嗯了一声。
十二月底的一个早晨,车到市医院,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姑娘,书包很沉。她刷卡,机器嘀了一声,红灯亮。她把卡又贴了两次,脸一下红了,开始翻书包侧兜。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往投币箱里投了两块。
硬币落下去,一枚撞在另一枚上,声音很短。曹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多投了。我说没多。
我回到座位坐下。右边裤兜里还剩一枚一块的,我捏着它,从市医院捏到纺织厂,掌心被硌出一个圆印。下车的时候,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车开走了。站台上风很硬,吹得广告牌的边角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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