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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不走车了

2026-10-25 19:42:21
十月二十五号下午,我走进城北钢材市场后面那条停运的铁路专用线。道砟硌脚,枕木糟了,野菊从石缝里长出来。退休的调车员老谷在这儿干了三十一年,每天来走一趟,说这条线明年开春就拆,拆了铺绿道。走到九百米,我们在一处弯道分开。...

一

城北钢材市场后面有一条铁路。我在公交车上看见过很多次:两道锈红从围墙缺口里伸出来,斜插进一片杨树,就看不见了。十月二十五号下午,我特意绕过去,想看看它通到哪里。

入口是两扇铁栅栏门。一扇倒在里侧,另一扇用八号铁丝缠在水泥杆上,缠了四五道,铁丝头翘着。门楣上原来钉过一块铁皮牌子,撬走了,只剩四个孔,孔眼里塞着干泥,其中一个孔里长了根草。

跨进去第一步,脚底就不是水泥了。道砟硌脚,石子大小不匀,走一步滑半步。枕木是木头的,裂着缝,缝里填着黑灰,指甲按一下是软的,木头糟了。有几根枕木上还留着道钉拔走以后的方孔,孔里积着水,水上浮一层灰。

我原以为一条不走的铁路应该全长满锈。走了二百多米才明白不是。两条轨的顶面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两条细长的人影;锈在轨腰和轨底,暗红,一层压一层。亮是因为还有车压。一个月两三趟,往电厂送东西,不多,但够把顶面的锈磨掉。

道砟缝里长草了。不是一片,是一丛一丛:狗尾巴草、灰菜、一种开小黄花的我不认得。长得最好的是野菊,白瓣黄心,一丛三四枝,齐膝盖高。它们有个规矩,只长在两轨之间和枕木两头的外侧,不长在轨枕正中间。中间的道砟压得实,根扎不下去。

左边是钢材市场的围墙,彩钢瓦,蓝色,一块新一块旧,新的是去年换的。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电话号码,刷了两遍,第二遍盖住第一遍的一半。右边是菜地,萝卜缨子绿得发黑,白菜还没捆,几垄塑料薄膜压着土坷垃,被风掀开一角,哗啦哗啦响。更远一点有三间平房,屋檐下晾着一床被子,一狗卧在门槛上,看见我抬了下头,没叫。

二

往前三百多米,线往左拐。拐弯的地方立着一根水泥里程标,白底黑字,字被雨刷成灰的,凑近了才认出来:K1+200。旁边一根信号机的水泥柱歪着,柱子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黄漆,机箱的门开着,里头空了,只剩几缕线头皮,风一吹就颤。

再往前是扳道房。三米见方一间平房,红砖,屋顶的石棉瓦缺了两块,用蓝色彩钢补的,那两块彩钢比砖新得多,太阳一照反光。门锁着,锁是新的,铜色。窗户碎过,用一块三合板钉上,板子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七个字:此处危险 勿入。字写得很大,笔画之间是断开的,像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的瓷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黑铁,缸里有一层干了的雨水,浮着两片杨树叶。玻璃没碎的那一半后面糊着一张值班表,纸黄得像烟熏过。我隔着玻璃看,最上面一行印着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下面一格一格写着人名,蓝黑墨水,字距很宽,写得慢。

我正贴着玻璃看,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回头,一个老头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穿深蓝的旧工装,袖口磨白了,裤脚塞在胶鞋里,胶鞋帮上沾着湿土。他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刚拔的萝卜,缨子还绿。

看啥呢。他说。不是问句。

我说看看这条铁路。

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这条线不走车了,二〇〇九年冬天停的。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在这儿调了三十一年车。

他姓谷,稻谷的谷,名字我没问。七十一岁,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暗色,指甲盖厚,右手食指的关节比左边粗一圈。他说这条线一九五八年修的,通到城北电厂和粮库,全长三公里二。最忙的时候一天三十六趟,空车进去,重车出来,夜里也走。扳道房三班倒,一个班要扳六七十次道岔,手上的机油洗不掉,回家媳妇不让他上炕,得先在院里用锯末搓。

我说现在还扳不扳。

他说道岔锈死了,去年试过一次,扳不动,两个人也不行。

我们并排往前走。他走的是枕木外侧的道砟边,不踩枕木。步子很匀,一步一根枕木的间距,五十五公分上下,走起来几乎不响。我踩枕木,踩得一脚深一脚浅。

走到道岔那儿,他忽然蹲下。两根尖轨贴着基本轨,尖轨和基本轨之间那道缝里塞满了细石子,还有一片干了的杨树叶。他伸手去掏,掏不干净,就站起来,用鞋尖在道砟里蹭了两下,蹭出一小块平地,又蹲下。他说这缝里进了石子,车轮过来会把尖轨挤弯,行话叫挤岔。挤坏一回,得换。现在没人换了。

三

再往前是一个手摇的平交道口。两根栏杆,一左一右,漆掉得只剩白底子上一点红。栏杆中间贴着张纸,字看不清了。他伸手推了一下,栏杆不动,铁轴和底座锈成了一块。他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说话。

道口过去有一对父子。小孩四五岁,蓝羽绒服,正踩着一条轨往前走,两只手张开找平衡。父亲在后面半步,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不碰。小孩走七八步就掉下来一次,掉一次笑一次,笑声在杨树底下很响。

那位父亲看见我们,把小孩从轨上抱下来。这地方能走吗,他问。

走没事。老谷说,别往那头去,那头拆过一段,路基是空的。

小孩仰起头问:火车呢。

老谷说,火车搬家了。

小孩想了一下,问搬到哪。

老谷往东边抬了抬下巴,没再说。东边一千多米是高铁的高架桥,桥墩一根一根白着,排得很整齐,中间没有一根歪的。

话还没说完,桥上过来一趟车。先是桥面上那道白影动了,声音才追上来,一层一层压下来。四十几秒,从南到北,过去以后风把杨树叶子翻了个面,白的那面朝上。老谷站着没动,一直等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巴被杨树吃掉,才接着往前走。

再往前,枕木上开始有红漆。一道道横着划,隔十来根一道,有的写着号,一二三,写到二十七就断了。他说这是上面来人量的,明年开春拆,拆了铺绿道,一直铺到电厂那头。我问拆多长。他说三公里二全拆,一根枕木不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蹲下去,把两轨中间一丛长到枕木上的狗尾巴草拔了。草很干,一碰就断,根还留在缝里。他把草扔到道砟外面,又用手掌把道砟推平,推了两下。

不拔,明年就看不见枕木了。他说。

我说反正要拆了。

他没接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灰的,拍完手上还是灰的。

他从工装胸袋里摸出个东西给我看:一枚道钉,四棱的,锈得发黑,钉帽被磨圆了。在二道口捡的,他说,搁兜里半年了。他把道钉放回去,隔着布拍了拍胸袋,布袋上有一块被顶出来的方印。

他忽然说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夜里两点多,他在扳道房听见外头有哭声,很细。出去看,一个小孩,六七岁,棉鞋湿透了,站在道岔上不敢动。他爷爷在粮库值夜,他自己来找,走错了道。

我把他抱进屋,炉子捅开,给他烤鞋。鞋里全是雪,一烤,冒白气,那味儿不好闻。他说,他就坐着看我烤,一句话不说,后来吃着半个凉馒头睡着了。他爷爷跑着来的,进门先给我鞠了个躬,一个字没说,把孩子背走了。

我问那孩子现在该多大了。

他算了算。四十几了。他说。

四

我们走了大概九百米,在一处弯道分开。他要往东,去地里把剩下的萝卜拔完,天黑前得拔完,不然要上冻。我原路回去。

走以前他教我怎么走:别看脚,看前面第三根枕木,脚会自己找地方落。看脚就走不快,还容易崴。

我按他说的走。看第三根,落第一根,再看第三根,再落。走了二十几根,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弯着腰,把刚才那丛草旁边的石子又推了推。

回到入口,我把那半扇门上的铁丝重新绕回去。铁丝硬,绕到第三道的时候手背划了一道白印,两道才绕紧。绕完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铁轨从门里出去,两条亮的线,一直斜到杨树底下,被树影吃掉。风从钢材市场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铁腥味。

兜里有一枚石子,是刚才在道口捡的。白的,指甲盖大,被车轮碾过,有一面是平的,摸上去是光的。我把它放在门柱的水泥台上,没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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