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班船
五点半到渡口,售票的小窗还黑着。江上有雾,白得发灰,把对岸的楼和灯都含在里面,只透出几点晕开的黄。
候船的院子用铁栅栏围着,栏杆下半截漆掉得只剩锈色。地上是水泥,被几十年的脚底和人字拖磨出一片光,湿的时候更亮,像谁往上泼过一层薄油。
台阶通到水边,十七级。我数过不止一次,从最上面一级到跳板口,正好十七级。中间第五级缺了一个角,水泥里露出半截生锈的钢筋,走路的人习惯绕它半步,绕得久了,那一小片地被踩得比旁边黑。
五点四十,售票窗的玻璃推开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深蓝工作服,桌上摊着一沓硬纸票,票根带一道绿条,两块钱一张。她收钱不用看,手指一捻,票就撕下来,扔在窗台上。
我买了一张。票是硬的,边上有毛刺,捏久了会软。
院子里渐渐有了人。最先到的是挑鱼的女人,四十多岁,一根竹扁担两头各挂一个圆筐,筐上盖着湿麻布。麻布底下有东西在动,偶尔一顶,布鼓起来一块,又落回去。

她把担子放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筐底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上,很快就积出一小片深色。她从口袋里摸出半个馒头,冷的,掰着吃,一口一口,很慢。
后面来的是骑电动车的年轻人,车头挂一个蓝色头盔。他把车推到跳板口,一脚撑地,等船,说过了江就七分钟,戴了又要摘。
还有个背书包的孩子,七八岁,书包太大,背带滑到手肘上,他一边走一边往上拽。他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拎一个保温桶。
早点推车从栅栏外面推进来,一屉糯米饭,一盆咸菜。夫妻两个,男的蒸,女的包,两块钱一个,加一根油条三块。那个女人买了一个,没加,站在台阶上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六点零八,船那边响了一声长笛。不高,闷闷的,像从一个很大的罐子里出来。
铁门从里面拉开,门口的人把链条挪开,链条碰在铁上,哗啦一声,很脆。跳板往外一推,一头搭上岸,一头压着船舷,木头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上船的顺序是车先人后。年轻人把电动车推上去,前轮卡在跳板那道凹槽里,他拧了一下把手,车自己爬上去了。
船身随着人上来微微往下沉,再浮起来。水泥岸和铁船之间那道缝一会儿宽一会儿窄,缝里的水翻着白,上来又退回去。
甲板是湿的,不知道是雾还是刚冲过。栏杆凉,手一搭上去就黏住一层水汽。
柴油味从机舱口出来,机舱门半开着,里面一盏黄灯,一根皮带在里面上上下下地跑。
船舷边靠着一只铁皮箱,漆成橘红,上面写着救生衣十六件。箱角的漆碰掉一块,露出底下的银白。一个穿迷彩外套的男人坐在箱子上,鞋帮上落着铁屑,说去南岸的工地,一天二百一,管一顿午饭。
老吴在船尾解缆。五十九岁,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一只手抓绳,一只手把绳圈往系缆桩上绕,绕三圈,最后一下往里一塞,拽住,抖两下,稳了。

他在这条江上摆渡三十一年。他说江面最窄的地方四百八十米,来回七分钟,一天跑四十几趟,从五点五十到晚上七点二十,中间只在十一点前后歇一趟,蹲在船头吃饭。
我问他人多不多。他说不多,好的时候一天两百来个,不好的时候一百三四十。上游三公里修了桥以后,坐船的就剩这些:挑担的、过江上工的、图省两块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正拿一块抹布擦栏杆上的水,从上往下一抹到底,然后把抹布拧一下,水落进江里。
他的午饭在船头一个铝饭盒里,盖子反扣着当盘子。十一点前后那一趟人最少,他把机器挂上空挡,蹲在船头吃,米饭上盖一层咸菜炒豆干,吃完用江水把饭盒涮一下,涮完的水倒回江里。
挑鱼的女人把担子挪到船舷边,一手扶扁担,一手抓栏杆。她说这是江北鱼塘刚起的鲫鱼,两筐一百三十来斤,过江再挑两站路到南门早市,赶头一波。她三点半起,四点装筐,五点十分到渡口,到早市大约六点五十。

我问她一天挑几趟。她说一趟,卖完就回,回程空担子轻,走快些,四十分钟能到家。她说这话时低头看了一眼麻布,伸手把一角掖紧,因为有一条鱼的尾巴正从缝里顶出来,白亮的一下,又滑回去。
船离了岸。岸上的铁栅栏往后退,雾把退回去的东西很快收走,先是栏杆,再是售票窗,最后连台阶的影子也没有了。
江心的风比岸上大,吹在脸上是凉的,带一点腥,不重,像刚开过一只贝壳。
水面上漂着一根树枝,还有一只白色的塑料瓶。瓶子立着,像有人往江里放了一个小东西。它们和船并排走了一段,树枝慢,瓶子快,走到船中间就落到了后面,很快看不见了。
孩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水。水是灰绿色的,翻起来的地方白,翻过去就暗。他看得很久,忽然抬头问他奶奶,这水到哪里去。他奶奶说,往下走,走到大地方去,走到你爸爸那里去。

孩子又问,那要几天。他奶奶说,不晓得,我也没有走过。孩子没再问,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栏杆上的水在他下巴上蹭出一道。
八九岁的时候我也坐这条船。父亲带我过江去看一个远房亲戚,去的时候他把我抱上跳板,回来的时候我自己走。他把两张票捏在手心里,一路捏到对岸,票角被汗浸得卷起来,软得像一片湿纸。
他说从前江上有大船,晚上能听见汽笛,一声长一声短,能听见半个城。后来大船没有了,只剩这种小渡船,笛子短,一声就完。他说完把票塞进上衣口袋,又拍了一下,怕它掉出来。
快到岸,机器声慢下来。船头偏了一点,顺着水流横过去,然后稳稳贴上对岸的水泥墙。又是一声笛,这次只有半声。
跳板搭上去,链条响。人往下走,脚步在铁板上是空的响,上了岸就变成实的。岸上有个卖报纸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开一沓报,看见人下来,把最上面那张往前推了半寸,没有人买,他又推回去。
挑鱼的女人先下。扁担压在肩上,两头往下坠,走起来一颠一颠,麻布上的水被颠出来,落在跳板上,也落在她后颈上。她没擦,一路往坡上去,扁担在肩上一换,换到另一边。
老吴最后一个下。他把跳板一头的铁丝扣从钩子上摘下来,反手扣到船这头,扣紧,又用脚踩了一下,确认不晃。然后他蹲下去,把跳板上粘的一片烂菜叶捡起来,扔进江里。
我摸了摸口袋,票还在,硬的,边上起毛。江上的雾散了一层,对岸的楼露出下半截,窗子一个一个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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