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言栏六个字
一 第一百八十七页
十月底最后一个集日,城西旧书市场在西河桥底下。摊子沿河摆,一共二十几家,塑料布上压着砖头,风一大就哗哗响。最里头那家姓马,按斤称。
他的秤是杆秤,秤砣上缠了两圈黑胶布。八块五一斤。我挑了四本,连皮四斤二两,三十五块七,他抹了零,收三十五。
其中一本是词典,商务印书馆一九八三年第二版,深蓝布面,书脊用白线自己缝过一道,针脚歪,线头没剪,拖出一寸多。
回家擦书脊上的灰,翻到第一百八十七页,纸里夹着一张纸,比书页窄一指。绿底黑字,顶上印着中国人民邮政。
是汇款收据。左右两联,中间有齿孔,撕开的时候没撕齐,留了一道毛边,毛边上还挂着纸絮。
金额栏填的是八十元整。大写那格写捌拾元整,捌字的提手旁写成了木字旁。小写那格写着 80.00,两个零顶着框线。汇费八角。

汇款人陈启明。地址栏写新疆 巴里坤 大红柳峡,后头跟一个括号,括号里是煤矿两个字,写得比别处用力,纸背都透了。
收款人李秀云。地址是本省 石桥乡 柳树村 三组。这一栏是另一种笔迹,圆珠笔,蓝色,比汇款人那栏工整得多,一看就是柜台里的人代填的。
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二日。邮戳盖在左下角,红印,糊了一半,能认出来的只有巴里坤三个字里的一个坤。
附言栏最窄,一栏只容得下一行。写字的人把字压得很小,六个:给娃买双棉鞋。
收据下半截是收款人签章栏,空白。没戳,没签名,没手印。我看了半天才明白,这是汇款人自己留下的那一联,收款的人拿另一联去邮局取钱,取完盖上章,那一联归邮局。
寄钱的人把凭据留了下来,夹在一本词典的第一百八十七页。书是他寄回来的,还是后来流出去的,我不知道。

扉页上有名字,钢笔写的,洇了,只认得出最后一个字是明。书页边上还有铅笔批注,全书只批了一个字,在羁字旁边写了个记,后头画个圈。
夹东西的人多半没有理由。我也没去查这一页为什么是这一页。
二 四十公里
这张纸在我抽屉里放了三个多月。中间打过一次电话,114 说本省有三个石桥乡。我把收据拍了照,发给一个跑长途的同学,他回三个字:柳树村多。
十一月初我去邻县送一趟货,回程能绕。地图上量,四十公里。
省道下来一条乡道,柏油铺到乡政府门口就断了,剩下七公里碎石。两边是收过玉米的地,秸秆堆在地头,一堆一堆,蒙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砖头,怕风掀。
天阴,风从车窗缝里进来,有股秸秆沤过的甜味。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一辆三轮,拉着一车白菜,白菜上盖着棉被。
乡政府门口有个摩的师傅,姓吴,五十一,车后座绑一块红绒布,边角磨白了。他说柳树村三组在最里头,得过一个桥,桥没栏杆,二十块。

路上他问我去找谁。我说李秀云。他说这名字耳熟,姓李的多,秀云少。
骑出去四五里,他又说,你带东西没有。我说没有。他说,空手去不好,前头有个小卖部,苹果刚下来。
小卖部在岔路口,卖苹果、纸钱、电池、味精。我买了两斤苹果,八块。老板娘用红塑料袋装,袋子上印着好运来三个金字。
到了桥头他把车停下,说前头路面窄,车过不去,你走过去,我在这儿等。
桥是两块预制板搭的,中间一道缝,缝里长草,草黄了,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我提着苹果走过去,一共十七步。
三组十一户,门牌是蓝底白字,钉在门框右边,钉得低,齐人腰。
头两户门锁着,第三户门口一条黄狗,拴着铁链,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第七户的门开着,院里晒一竿子萝卜条,铁丝上挂着十几个白塑料袋,风吹得响。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门槛上剥蒜。蓝布围裙,袖口卷到肘上,手背有裂口,裂口里嵌着黑。
我说找李秀云。她手没停,问我是谁。
我把那张收据递过去。她接过去,先看背面,再看正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蒜放下,在围裙上擦手,又看了一遍。
她说,我妈二〇一六年走的。十月,走的前一天还能下地。
她把我让进屋。屋里一张方桌,桌面铺着塑料台布,台布上印牡丹,红得发闷。她把收据放在台布上,用手掌压了两下,把它压平。
她说,陈启明是我舅。我姥爷那辈从河南上来的,落到这个村。
她说,我舅一九八四年去的,先在一个砖厂,后来下煤矿。九七年回来的,回来时左手少两根手指,腰也不行了,弯下去要扶着膝盖才起得来。
她说,那时候一年汇两回,麦收前一回,过年一回。八十块、一百、一百二。她都收着。

我说,这张上面写着买鞋。
她说,那年我考上卫校。学费三百六,报到先交二百四。家里卖了一口猪,一百七,还差七十。
她说,钱是我妈去乡上取的。取回来没买鞋。
我说,那钱呢。
她说,交了学费。报到那天我妈跟我走到乡上,到邮局门口她停下来,说,你舅这钱是给你买鞋的。
她说,我说我不冷。
她低头把散在桌上的蒜皮往手心里拢,拢成一小把,扔进门后的编织袋里,袋子已经装了半袋。
她说,鞋后来买了。腊月二十三,集上。
她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双鞋,用报纸包着,报纸发黄,折成四折,折痕都起了毛。
报纸是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的《农民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粮价,小麦每斤三毛八。
三 三十六码
鞋是黑条绒面的,白塑料底,鞋里子是白布,鞋口滚了一道黑边。鞋底没沾过地,纹路还是新的,边上有一圈注塑留下的白茬。

她说,三十六码。我那年三十八。
她说,我妈不知道。她没量过我的脚,她是照着她自己的鞋买的,她穿三十六。
她说,我妈说,等你脚小了再穿。这话她说了二十来年。
我说,那怎么没送人。
她说,送谁。她说完,把鞋重新包回去,报纸的折痕对得很齐,四个角压平。
后来她抱出一个铁盒。饼干盒,盖子上印两个小孩放风筝,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边上有一圈锈。
盒里是一叠收据,都用回形针别着,回形针锈了,锈迹印在纸上,一个弯一个弯的。
我数了一下,十一张。
最早一张一九八七年三月,四十块,附言写给爹抓药。最晚一张一九九六年九月,一百二,附言写割麦请人。
中间有买化肥、还二舅、娃学费。有一张的附言栏只写了两个字:速回。字写得大,把框撑破了,一笔拖到框外。

她说,这张是我妈写的。她不会写别的字,会写这两个,是跟我舅学的。
我把手里那一张放进去,放在最上面。它的日期比其余十一张都晚,纸却比它们新,绿底还是绿的。
她把盖按下去,对了两下才扣严,橡皮筋绕两圈,塞回柜子最下层,上头压一叠鞋样。
鞋样是用旧报纸剪的,大大小小,一共七双,都用线串着。最大的那双边上用圆珠笔写着九四,字很小,怕人看见似的。
出门时她把院门带上,铁门轴响了一声。她问我,那本书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她说,那上头有字吗。
我说有,六个。
她说,是请人写的。村小学的孟老师,一个字一分,六个六分。我妈给了他两毛,他找了半天,找不开,最后塞给我妈一块肥皂,说算他找的。
她说,孟老师去年也没了。埋在南坡,跟我妈隔三垄地。
摩的师傅在桥头等着,坐在车上抽烟。见我过来,把红绒布掀起来,抖了两下。
他问,找着了没有。我说找着了。他说,那就好。
他绕到桥那头等我,我走过去,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步。
回城那天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我把词典擦了一遍,放回书架第二层。
第一百八十七页空着。夹了三个多月的地方,纸比别处白一点,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黄印,是收据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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