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双筷子
一、百合厅
十月二十五号,星期六,六点二十。我到得比群里说的早十分钟。饭馆在母校斜对面,原来叫红星饭店,现在招牌换成老同学私房菜五个红漆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承接婚宴寿宴。玻璃门上贴两张A4纸,一张是扫码点餐,一张写着本店餐具已消毒。
二楼走廊铺深红地毯,踩上去有点黏,像鞋底被轻轻地拽了一下。尽头第二个门,门牌上贴着百合厅,百合的合是后来补的,颜色比旁边的白一点。推门进去,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全在低头看手机。圆桌是十二人台,玻璃转盘上摆了十四双筷子,其中两副是备用的,塑封还没拆。
冷盘四碟先上了:拍黄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拌木耳。花生米那碟上面盖着保鲜膜,膜里凝了一层细水汽,被灯一照,像撒了糖霜。空调开得偏冷,风口正对着靠门那把椅子,那把椅子一直没人坐。

先到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都叫不出名字。坐在最里头的是刘伟,当年坐第三组第二排,现在做建材,皮带扣很亮。他先开口,说哎哟这不是那谁吗。我说是我。他说你一点没变。我知道这是句客气话,因为上个星期我在菜场碰见他,他也没认出我。
二、签到本
六点四十,班长周敏到了,抱着一本红皮硬壳本,是那种开会用的签到簿。她把本子摊在转盘边上,说都签一下,写名字和手机号,我做个通讯录。她如今在保险公司,说话还是当年那个调子,一句是一句,尾音往下压。
群里四十六个人,报名接龙到十九个。到七点整,实到十二个。签到本上十二行名字,只有七个人写了手机号。有人写完名字就把笔放下,说号在群里呢。周敏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用一根橡皮筋箍住。
主位那把椅子空着。周敏说本来留给王老师的,她打了电话,王老师八十一了,腿不好,孙子不让晚上出门。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

吴娟带了她女儿来,十岁,穿校服,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玩游戏,音量没开。吴娟说她爸出差,家里没人看。有人问孩子几年级,吴娟说四年级,全班四十二个人。那人说真巧,咱们当年也是四十二个。
座位推让了三四分钟。谁都不肯坐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最后是杜小军坐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一件深灰毛衣,袖口磨得起球。他坐下之前,先把那两副备用的筷子往转盘中间挪了挪,说别挡着上菜。
三、够吃
热菜六点五十开始上。第一道是干锅牛蛙,第二道清蒸鲈鱼,鱼头朝着刘伟。刘伟拿筷子点了点鱼头,说这鱼得先敬主位,主位空着呢。周敏笑了笑,说那就当敬王老师。一桌人举了一下杯,又坐下,冷场了大概十秒钟,谁都没找到下一句话。
酒过两巡,话就多了。刘伟说他今年跑了九个省,光高速费就两万六。有人问他一年做多少,他说不多不多,七八百万吧,说完自己先笑。坐他旁边的赵红低头剥虾,剥得很仔细,虾线一根根挑出来,放在小碟边上码成一行。

赵红现在在药店,一天站十个小时。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初二那年你每天早晨帮我打一瓶开水。我说不记得了。她说你怎么能不记得,你每天七点一刻到,先把我的暖瓶拿去水房,打满了放回来,瓶塞上还给我擦一下。我说真不记得。她说不记得也正常,你还帮我带过一个月的早饭,两个肉包子。
我说我倒是记得一件别的事。初三下学期,期中考试,你把橡皮掰了一半给我,那半块上面有个圆珠笔的印子,是个歪的笑脸。赵红愣了一下,说那不是我,那是孙丽。孙丽今天没来,群里说她嫁到外地去了。桌上安静了一下,赵红把那行虾推到转盘上,说谁吃谁夹。
杜小军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在城南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四米宽的门面,一年的房租两万四。有人问他修车一个月能挣多少,他把嘴里的骨头吐到碟子里,说够吃。那人又问够吃是多少。他说够吃就是够吃。刘伟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不容易不容易。

杜小军没接,低头吃那盘拍黄瓜,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很干净。他手背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油印子,指甲缝里也是。他喝的是茶,一晚上没动酒,杯子里的茶叶沉在底下,一朵一朵地立着。
四、扫了两次
八点十分,服务员进来收了一次空盘,顺手把桌上一个立牌摆正了。立牌上印着饭馆的收款码,旁边放着一张A4纸,是周敏自己打印的收款码,她说群收款太麻烦,一人一百二,直接扫。
大家陆陆续续地扫。手机提示音一响,周敏就在本子上划一道。杜小军最后扫,他掏出手机,对着桌上一扫,没响。他抬头看了看周敏,说可能没扫上。周敏正跟人说话,说没事你再扫一次。他就又扫了一次,这回响了。
九点差十分,周敏去前台结账。前台小姑娘对着单子看了一会儿,说姐,你们这桌已经收过一笔一百二了,是扫码点餐付的,我这边记着呢。周敏说没有啊,我们都是转给我的。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百合厅,一百二十元,时间八点十四。

周敏站在前台那儿想了两秒,忽然明白了。第一下杜小军扫的是立牌上饭馆的码,第二下才是她那张A4纸。她把本子翻开,数了一遍,十二个人,十二道杠,加上饭馆那笔,正好十三笔。
前台退钱退得有点为难,说现金抽屉里没整的,最后给了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两张都是旧的,一百那张中间有道折痕,摸上去发毛。周敏拿着钱回包间,塞给杜小军。杜小军不接,说算我多喝了两瓶啤酒。周敏说你就两瓶啤酒也是二十。两个人推了两下,最后那一百二十被周敏对折两次,塞进了杜小军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杜小军看了她一眼,没再拿出来。
刘伟在旁边说,哎呀这点钱至于嘛。没人接他的话。吴娟的女儿这时候抬起头,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吴娟说快了。孩子又低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
五、撤台
八点四十散。门口合影,站了两排,谁站哪儿又推让了一回。拍照的是服务员,用的是周敏的手机,她说一二三,大家才想起来笑。照片里主位那把椅子空着,露出后面墙上一幅印刷的牡丹。

我下到一楼才想起来外套落在包间。返身上楼,门没关,灯还亮着,两个服务员在撤台。桌布已经卷了一半,碗碟摞在一个灰塑料筐里,汤汤水水往下滴。
其中一个服务员拿起转盘上那两副没拆封的筷子,指甲一划,塑封撕开,把筷子抽出来扔进旁边的不锈钢水槽,包装纸团了团丢进垃圾桶。我说那两副没用过。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拆了台就不能回库了,规定。
我拿了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水槽里那两双筷子浮在别的碗上面,白得有点扎眼。服务员把桌布整个卷起来,牡丹那幅画被挡住了。
下楼时周敏还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那本红皮签到簿和一支没盖帽的笔。她问我,你说这通讯录我做不做。我说做吧。她说做出来也没人打。我说那你别做了。她笑了一下,把笔帽扣上,说我还是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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