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缺了一个角
下午五点半,太阳从那排杨树的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候车室的水泥地上。候车室是一间平房,铁皮顶,墙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还是白的,白的地方有几道雨洇的黄印。两扇玻璃门,一扇的把手早掉了,用铁丝弯了个圈代替。我推门进去,铁丝在掌心硌了一下,凉的。
车站门口是一片水泥台子,比街面高两砖。台子上摆着三只西瓜,卖瓜的坐在小马扎上,用一块湿布把瓜盖住,布角垂到地上。对面是供销社的旧门面,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黑着,只看得见一截柜台。街不长,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两头都种着杨树,风一过,叶子翻过来,白的,一片响。
屋里比外头凉。顶上两台吊扇,转得慢,风到半空就散了,只够把墙上那张班次表吹得一角翘起来,翘一下,落一下。班次表是白纸黑字,手写的,几点几分到哪儿,底下有几处用铅笔改过,原来的时间划一道,旁边添上新的,字比原来小一号。最末一行是"末班 18:10 县城",那个"10"上面又压了一个"20",压得重,纸都凹下去了。

班次表左边还贴着一张"禁止吸烟",四个字掉了一个角,剩下"禁止吸"。墙根有一个插座,用黑胶布封了口,胶布边上翘着。地砖是红的,有一块裂了缝,缝里嵌着瓜子壳和一小截烟头。我低头看了会儿,把脚挪开。
门楣上挂着一只圆钟,白盘黑针。秒针走起来一顿一顿,走到十二要停半拍,再往前挪。钟底下钉着一本翻页日历,还停在昨天,昨天的日子被手指抹花了,一片灰。屋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汗、是湿拖把,还是铁皮顶晒透了的铁腥气。
外头卖瓜的开始收摊,把湿布揭起来抖了两抖,搭在三轮车把上,剩下的两只瓜抱进车斗。街上过了一辆拖拉机,拖斗空着,铁板哐当哐当,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靠墙两条长椅上铺着凉席,其中一条断了一角,用透明胶粘住,胶带边上已经起了毛。我把包放在凉席上,坐下来。铁皮顶被晒了一天,还在头顶轻轻地响,像有人在上面慢慢走。

包不重,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瓶水。水是早上灌的,现在温了,喝一口有股塑料味。我把瓶子放在脚边,瓶身凝的水珠流下来,在凉席上洇出一个小圈。
售票窗口在左手边,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下来,用一小块透明胶贴住。窗台是木头的,被胳膊肘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点。台上摆一只白铁盘子,找回的零钱搁在里头,一元的、五角的,还有两枚一角的,摞着。
一个老太太凑到窗口,手里提一只蓝布口袋,袋口露出葱叶。她问:"到柳树湾还有车没?"里头的人正低头数钱,没抬:"今天没了,明早六点二十。"老太太说:"六点二十?"里头说:"六点二十,头一班。"老太太把口袋换了只手,站在窗口没走,过了一会儿又问:"在哪儿等?"里头的人抬起头,用笔尖点了点窗外:"就这儿,门口。"老太太说"哦",退到长椅那头坐下,把口袋放在脚边,用鞋尖碰了碰。

窗口里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浅蓝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上。她面前摊着一本票,票是窄窄的一条,印着红字,两边有齿。她撕票的动作很熟,两个指头捏住,一扯,"嚓"一声,再拿章在上面摁一下。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背着书包,说要一张到市里的票。女人说十七块。女孩摸出手机,问能不能扫。女人说:"这儿只收现钱。"女孩愣了一下,说:"那我去换。"她出去,到对面供销社,过一阵回来,手里捏着两张十块的,把票买了,找回三块,硬币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背编织袋的男人。袋子是红白蓝三色的,鼓得很满,中间用麻绳捆了一道。他把袋子放在门边,走到班次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然后他过来问:"师傅,六点二十这趟,到县城停哪儿?"女人说:"老站,不进新站。"男人问:"老站在哪儿?"女人说:"下了车往东走,过一座桥。"男人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地址,他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他在窗口买了票,把票对折,塞进衬衣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保温桶立在墙角,绿的,铁皮壳,上面一个龙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下面接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已经小半盆。有人接了半缸,喝完,把缸子倒扣在桶盖上。
我是上午到镇上的,办完事,误了中午那班,只好等这一趟。镇子小,事也不大,一个上午就够了,剩下的半天就搁在这间屋子里。
六点过五分,人渐渐多起来。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还有一个中年人,拎着两只鸡蛋篮子,篮子上盖着报纸,报纸被风吹开一角,他伸手按住。检票口的铁栏杆拉开一半,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把钳子,钳口有点锈。
抱孩子的女人问:"孩子要票不?"灰制服说:"多高?"女人把孩子往上抱了抱:"一米一。"他说:"一米二以下不用,抱着就行。"女人说"谢谢",往后退了半步。
拎鸡蛋的中年人在长椅上坐下,把篮子放在两脚之间,掀开报纸数了数,三十个,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把报纸重新盖好,四角掖进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枚别针别着。他问:"这个放行李舱?"灰制服看了一眼:"放脚底下,别摞。"中年人说"行",把篮子往里挪了挪。

后来又进来一个人,四十上下,进门先四处看,走到窗口问:"厕所在哪儿?"女人没抬头,用笔往门后一指:"出去左手,墙后头。"那人说"谢了",出去,过一会儿回来,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甩了甩,往裤子上擦。
六点二十,车没来。墙上的钟指着二十五。有人走到门口去看,回来说路上堵了。女人在窗口后面拿抹布擦台面,擦到那盘零钱,把盘子端起来,擦底下,又放回去。吊扇还是那么转。
六点二十七,外面有喇叭响。车从街那头拐过来,灯已经开了,两道光在杨树上晃。灰制服把栏杆全拉开,站在门口喊:"县城的,县城的。"人们站起来,袋子、篮子、孩子,一起往门口去。
我把票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钳子夹住票的一角,"咔"一声,剪下来一个三角,随手丢进旁边一只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不知去哪了,里头已经积了半盒纸屑,颜色深浅不一。他把票还给我,我用两个指头捏着,跟别人上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有前人留下的手印,我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车出了街口,两边是收了玉米的地,秸秆还立着,一垛一垛。中途有人下车,司机把门开了,那人拎着袋子下去,门关上,车又走。窗玻璃震得响,我把窗关了一半。
车开动,候车室的灯已经在后面了,绿漆的下半截和白色的上半截,慢慢分开,被杨树挡住。我摸了摸口袋,票还在,缺了一个角,边上是毛的。
- 上一篇:等纸吃进字里
-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