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口留了三毫米
巷口的白铁铺早上七点就开了门,卷帘门只推上去一半,人在里头做事,得低头才看得见。我拎着一把铝壶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地上的铁皮屑,卷的,碎的,被鞋底踩进水泥缝里,太阳一照亮一下。铺子窄,靠墙一溜铁皮,白的灰的,按厚薄立着,最里面那卷已经开了口,边子翘起来,像被谁掀起一角。
师傅背对着门,蹲在一张矮凳上敲东西。小锤落下去,铁皮应一声,音是散的,隔一下再敲,音就实一点。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放桌上。
桌上没有空地方。半张桌面摆着剪好的圆片,一片压一片,边缘都磨过,摸上去不扎手。靠里放一把铁皮剪,剪口上沾着铝屑,亮得像撒了一层盐。还有一把木柄的平锤,锤面被敲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点点。我把壶放在桌角,壶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闷的。
铺子里有股味,铝的腥,混着煤炉的煤烟和一点机油。墙角立着个铁皮水舀子,柄上缠了黑胶布,是给上门的人试水用的。屋顶吊一盏灯泡,没开,光都从门口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铝屑照得发亮,越往里头越暗。

这壶在家里用了二十来年。壶身还周正,壶嘴的焊口有点发黑,壶盖上那个提钮换过一次,是用一截铜丝拧的。壶底却薄了。前几天烧水,火开得大,蓝色的火苗从底下透上来,把壶底烧出一个小坑,坑边上起了细纹,手指一按就软下去,松开又弹回来,弹得很慢。水开的时候,壶底会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有沙子在里头滚。
师傅放下锤子,把壶拎起来。他先看壶底,把壶举到门口的光里,眯起一只眼看;再翻过来看壶口的圆,用拇指在壶底外沿抹了一圈,抹到那处软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说:底子不行了,换一张。
我问换一张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比买一把新壶便宜得多,又补一句:壶身好,能再用十年。这话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天气。
他起身去挑铝皮。铝皮立在最里头,一米多高,他抽出一张,对着门口的光偏了偏,又换一张,用手掌在板面上抹过去,抹了两遍。我不懂他在看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找平的地方——铝皮压得不匀,中间要是鼓着一块,剪下来做底,烧几回就要翘。

挑定了,他把壶倒扣在桌上,取出一把自制的圆规。那是一根木条,一头钉着钉子,一头夹着划针,钉子顶在壶口的边上,划针在铝皮上走一圈,留下一道白痕,声音很细,像指甲刮过桌面。他划完,把圆规挪开,蹲下去,眼睛跟桌面齐平,看那道白痕圆不圆。
铁皮剪比我想的长,柄是弯的,他右手握着,左手把铝皮往上翻,剪口咬住边,一点一点往前推。剪圆弧的时候他不转头,只转手,手腕带着剪子拐,铝皮在剪口下发出连续的、薄薄的响声。剪下来的边是卷的,一圈一圈盘在桌上,像削下来的苹果皮。他说:铝的软,急了就卷边,卷了就得重剪,一张皮剪坏两次,还不如不剪。
剪下来的圆片比壶口大出一圈,约莫三毫米。这多出来的一圈就是咬口。他把圆片架在一块角铁上,换小木锤,沿边敲。敲一下,边往下折一点;敲过一圈,圆片成了一个浅浅的盘,盘沿立起来,宽窄一致。折边要匀,哪里厚了一点,扣上去就合不严,烧水的时候会从那儿渗。

筐里的碎片我看了两眼。有一片背面用钉子划过一个字,划得很浅,像是“王”,又像是“玉”;还有一片的边缘留着半截壶嘴,嘴口的螺纹还在,螺纹里嵌着水垢,白里发黄。这些底子铰下来就不再用,攒够一筐,等收废铝的来,按斤称走。
壶身那一头也得处理。原来的旧底早被铰开了,铰下来的碎片扔在脚边的竹筐里。筐里已经有很多片,形状都不规则,有的还带着一小截壶嘴。壶身下沿留着一圈翻边,他用钳子把它掰正,再放到角铁上用平锤敲平。敲的时候壶身跟着颤,发出嗡嗡的空响,像一只很大的蜂在里头。
两片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一声轻响。不是金属撞金属那种脆,是闷的,像有人把两只碗扣在一起。他把壶倒过来,让壶底朝天,用一个圆头的锤子沿着咬口一路敲过去,敲得很密,一下挨一下,节奏不变。咬口被敲得伏下去,贴在壶身上,缝就渐渐看不见了。敲到半圈,他停下来,把壶转了个方向,从对面接着敲,两边的锤痕在中间接上,接得不太齐,也不打紧。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东西,用竹片挑一点,抹在咬口的缝上。我凑近看,是掺了盐酸的焊药,灰白的,像化开一半的雪。烙铁在炉子上烧着,红得不亮,他提起来,在缝上走一圈,锡就化进去,跟着烙铁走,走一路亮一路。锡凉了以后发暗,缝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银线,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中间进来一个人,是隔壁巷的,来取上回送来的烟囱。烟囱三节,接起来有一人多高,师傅从门后拎出来,一节一节对着光看接口,让她自己也看。那人说:去年那根用了一冬,没漏烟。师傅说:今年这张皮厚半分。她把钱数好,压在桌角的圆片底下,走了。
他往壶里灌了半壶水,拧上盖,让我拎着。壶沉了一点,壶底是新的,摸上去凉,边缘有一道凸起的箍,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锤痕一道一道的,很浅。他把壶放到炉子上,火开得小。我们都不说话,看壶底。

水热起来,壶底接缝的地方先是沁出一点点白,后来那点白退了,没有洇出水来。他把火关了,说:行了。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旧口子,都不深,颜色比周围的皮浅;右手虎口有一块硬皮,是常年握剪子磨出来的。他不算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不多说。我问他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刚开的时候,这条巷子还有两家也打白铁,一家改卖五金,一家关了门,人是前年走的。
正说着,门口站了个年轻人,抱着一只不锈钢的锅,问能不能换个底。师傅看了看,说不锈的不好咬,得焊,焊了也用不久,不如买新的。年轻人问多少钱,他报了数,年轻人算了算,说新的也就这个价,抱着锅走了。师傅没留他,回身把台面上的铝屑扫到地上,扫得挺干净。
我把钱递过去,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零票找给我,钱是软的,边角毛了。他把壶翻过来,壶底朝上递给我,让我拎着壶耳晃两下。壶里有几粒铝屑,晃起来沙沙地响,响过几下就没了。他说:回去先烧一壶水倒掉,别喝。
我拎着壶走出巷口。太阳已经爬到铺子的檐上,卷帘门的影子缩到门里去,地上的铁皮屑还在亮。壶底那一圈咬口在光里看得清楚,锤痕密得像缝过,一圈银线在缝上,绕着壶底走了整圈,走到起头的地方,压住了头。
走到家门口,我把壶倒过来又看了一眼。咬口的边上有一处没敲平,鼓着一个小小的包,指甲盖那么大,不碍事,也不漏水。我拿拇指按了一下,硬的,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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