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眼封了一半
灶眼
五点二十,天还没亮透,巷口那间矮房子的窗户先亮了。老陈把卷帘门往上推,铁皮响,声音在巷子里滚一遍,滚到尽头弹回来一点。煤渣桶提到门口,火钩捅进灶膛,底下还剩一点红,一捅就散了,露出灰白的煤核。
老虎灶砌在屋子正中,占了小半个屋子。灶台是水泥抹的,抹过不知多少回,补的地方颜色深浅不一。灶面上并排两个灶眼,靠里那个今年三月用黄泥封了,泥面上按着一个手掌印,是他自己按的,按完又抹平一道。烧一个灶眼,另一个就闲着,铁盖子盖着,摸上去凉。灶眼后头蹲一口大汤罐,罐口比脸盆小一圈,水面上浮一层白气,散了又起。
灶门是铁皮的,门轴松了,关不严,留一道缝。缝里透出火光,照在对面墙上,一晃一晃。后来装了鼓风机,一个小铁盒子,挂在灶台侧面,一开就嗡嗡响,响得墙上的水牌跟着抖。老陈不常开,说费电,赶上人多才开一刻钟。

这灶是他三十八岁接的手。前头那个姓周,烧了二十六年,走的时候把火钩留下了,钩头磨得比指头细。老陈接过来,头一年不顺手,火总偏,锅底一边黑一边白。第二年他把灶眼掏了一遍,掏出一簸箕焦块,火才正过来。
煤堆在檐下,蜂窝煤摞成两垛,一人高,上面盖塑料布,压两块砖。砖是断砖,一块缺了角。下雨天塑料布上积水,他拿扫帚把水推到地上,再抖一抖布,水珠顺着煤眼往下渗。煤厂一车送三百块,冬天烧得快,五天拉一回。
水牌
墙上一排钉子,钉子上挂水牌。竹片做的,一寸宽,两寸长,一头钻眼穿麻绳——是隔壁竹器店剩下的边角料,老陈自己要来的,拿钢锯一条条锯开,锯口毛糙,用砂纸磨过两遍。谁家包月,先买二十个牌,打一次水摘一个。摘下来的扔进灶台边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个小孩放风筝,漆掉得只剩半张脸。盒子满了倒出来数,数完拿橡皮筋一箍,塞进抽屉。

靠墙一溜竹壳暖瓶,十一只,都是老主顾寄在这儿的。竹壳编得密,提手用铁丝缠过,缠的地方起了锈。瓶身上用白漆写姓,赵、吴、李,还有一只写“三号院”。木塞泡在搪瓷缸里,缸里的水一天换两回,塞子泡胀了才严实。灌水有规矩:先舀半瓢开水烫瓶胆,晃三下,倒进灶边的泔水桶,再灌满。灌满了不马上递,先拿手背贴一下瓶身,烫手才给。
价目用红漆写在门框边上:开水两分,温水一分。改过三回,先改五分,后改一角,改的时候不刮旧字,直接往上盖,底下的笔画还看得见,像叠在一起的影子。有人问价,他抬下巴指一下门框,不多说。挂历钉在门后,翻到哪个月就撕到哪个月,背面记赊账的名字,字写得大,一个名字占一行,还了就画一道横。
汤罐边上还能坐饭盒。中午有人把铝饭盒搁在罐口上,靠汽蒸,盒盖上用胶布贴名字,胶布烤久了卷边。老陈不管,谁放谁取,取晚了饭硬,他也不赔。有一年冬天,一个饭盒放了两天没人来,他拿起来闻了闻,倒了,把盒子洗干净搁在窗台上,等人家来拿。

六点差一刻,赵家阿婆来了。她住巷尾第三家,走这段路要歇一次,歇在电线杆底下。两只暖瓶,一只泡茶,一只兑凉水洗脸。
“老陈,今天几个火?”
“一个。”
“那个不烧了?”
“不烧了。一个够用,煤贵。”
阿婆唔一声,把瓶放上灶台,瓶底磕水泥,闷响。她看一眼封了的灶眼,泥面上落了灰,那道抹平的印子还在。“封得倒利索。”老陈没接话,火钩往灶膛里抬了抬煤,火苗从煤眼里钻出来,舔锅底。
七点以后人陆续来。有拎瓶的,有提壶的,也有端锅的——铝锅,锅盖上钻两个孔,怕晃出来。老陈一边灌一边收牌,收一个往盒里一丢,铁皮响一声。人多他不说话,只伸手,接瓶,灌水,递回去。冬天门口结冰,他撒一层煤渣,扫两下,鞋底踩上去沙沙响。门槛下的水泥被踩出一个凹,凹里存水,天晴了三天才干。

门口一条长凳,凳面裂了一道缝,钉子从下面顶出来,坐下去要挑位置。等水的人坐这儿,说两句闲话,水灌满了就走。凳子底下塞着一双雨靴,谁下雨来打水,脱了鞋换上,走的时候再换回来。
送酱油的小马骑三轮从这儿过,车上玻璃瓶撞得叮当响。他每天停一下,灌一壶带走。“陈叔,听说这片要拆?”
“贴了纸。”老陈把壶嘴对壶嘴,一条细线落下去,不起泡。“说是明年开春。”
“那这灶……”
“灶带不走。”他把壶递过去,“拿稳。”
老陈手背上有三块疤,都是烫的,圆的,像盖过章。腰上系蓝布围裙,下摆烧出两个洞,洞边发硬。抹布搭在灶沿,一天洗七八回,洗完了拧成一条,甩两下,搭回原处。烟囱从屋顶钻出去,铁皮的,接头缠石棉绳,下雨渗黑水,墙上淌出一道印子,年头久了,那道印子比别处深,摸上去也粗。

腊月里有一回,自来水管冻了,半条巷子没水。来打水的人从门口排到电线杆,又拐个弯。老陈把汤罐里的水也舀出来,一瓢一瓢分。有人要多,他不给,“后头还有人”。有人塞钱,他摆手,“记账”。那天鼓风机开了一个多钟头,铁盒倒空两回,第二回数到一半,天就黑了。他数完把牌子往抽屉里推,推不进去,抽屉已经塞满。
夏天生意淡。巷子里的人喝凉水,暖瓶空着挂在墙上,瓶口朝下控着。老陈把灶眼封火,压一层薄煤,湿煤面上戳两个眼,第二天早上捅开还是红的。中午他搬张竹椅坐在门口,蒲扇搁在膝盖上,扇两下停一下。有人来打水,他起身,灌完坐下,椅子吱一声。
停灶那天是晴天。上午来了七八个人,把寄在这儿的瓶都提走,剩三只没人认,其中一只写“三号院”——三号院去年就搬空了。老陈把这三只灌满,摆在门口,谁要谁拿。
下午阿婆才来。她只带一只瓶。“就这一只了,”她说,“那只让孙子拿去泡奶粉。”老陈给她灌满,手背贴一下瓶身,递过去。她掏牌,摘了三个放灶台上。“够了。”老陈说。她说:“多的是下回的。”老陈把三个牌子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又添了一个。她捏着四个牌子站了一会儿,揣进棉袄口袋,拎瓶走了。走到电线杆那儿,歇了一次。
人走完,他把灶膛清了一遍,煤渣装四袋,堆在墙根。火钩、火钳、煤铲靠墙角立着,手柄朝上。铁盒里的水牌倒出来数,三百一十二个,箍上橡皮筋,放回抽屉,抽屉这回推得进去。
他拿抹布把灶台从头擦到尾,擦到那个封了的灶眼上,手停了一下,把泥面上的灰抹掉,手掌印露出来。抹布搭在烟囱边,热气一烘,半个钟头就干了,干得像一块硬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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