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毛巾捂到第三道
七点十分,卷帘门只拉到一半,老顾弯下腰,从底下钻进去,回身把门口那块木牌翻了个面。“营业”两个字朝外,红漆掉了一角。牌子背面用铅笔写着“初八开张”,字被雨洇得发灰,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铺子不大,四张椅子靠墙排着,只留最里面那一张能用。转椅的铁底盘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黄铜,踩上去升一格,会“咯”一声。镜子挂在椅子正前方,右下角有一块指甲大的黑斑,水银脱了,人照到那里就断掉。镜下的白瓷台面上摆着推子、剪子、刷子、一小盒痱子粉,都按顺序排着,谁也不挨着谁。
炉子在门后,蜂窝煤压着,火不旺。铝壶坐在上面,壶嘴对着墙,水开了就“咕噜”一声,白汽贴着墙皮往上爬,爬到挂历那儿散掉。老顾把壶提下来,倒进搪瓷盆,盆底磕过,有个月牙形的豁口,倒水要偏着倒,不然漏。
荡刀布挂在镜子左边,一尺宽,齐着他的腰。帆布原本是米黄的,中间那一段被磨得发白发亮,摸上去像一条用了很多年的皮带,软,可是有筋骨。

屋顶吊着一只搪瓷灯罩,边上缺了一块,灯泡四十瓦,光是昏黄的。灯罩里面积了一层死苍蝇,谁也没去倒。老顾的手背上长着三块老年斑,虎口那儿磨出一层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他今年六十三。
门朝西,正对着一排梧桐,树底下是修车摊,摊主还没来。斜对面卖早点的刚揭了笼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飘过来一点面粉味。地上那条水泥缝从门口横过去,缝里长过草,被踩平了,剩一道黑印。
这铺子老顾是三十九岁接的手,师父姓周,去年腊月走的。学徒那阵,师父不让他碰人脸,只让他刮肥皂。一块肥皂立在盆沿上,刀从上往下走,走薄了,再从底下垫一块,这么走了一年半。师父说,刀要平,手要沉,气要匀,缺一样,脸上就得出红点。
今天是最后一天。儿子在城南买了房,楼下有间空铺面,让他搬过去,说那边人多。老顾没说不去,也没说去,只是把这个月的煤球买齐了,一块一块地烧。

八点差一刻,门被推开,弹簧“吱”一声,又慢慢弹回去。陈师傅站在门口,帽檐上有一层薄霜。他七十六了,住后街,半个月来一次,从来不剪头,只刮脸。
“还开着?”陈师傅问。
“开着。”老顾把椅子转过来,“坐。”
陈师傅坐下,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背的皮松了,能捏起一层。老顾把围布抖开,“啪”一声甩到他胸前,领口掖进去一圈,掖得很紧,脖子上留一指的空。
陈师傅在粮站看了三十年磅,退休以后每天走四千步,走到街口再折回来。他儿子在新疆,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不进这铺子,嫌里头暗。老顾知道,但不问。
水是温的。老顾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试完才往陈师傅脸上撩。毛巾浸透了,拧到不滴水,展开,先捂下巴,再往上推到两颊,最后连鼻梁也盖住,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捂三道。”老顾说,“你这胡子硬。”

陈师傅在毛巾底下“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趁这工夫,老顾去荡刀。剃刀打开,刀背贴着布,从上往下走,二十个来回,不快不慢,“唰、唰”,像有人在远处扫落叶。走到第十九下,他停一停,用拇指横着刮一下刀口,再走最后一下。
毛巾揭下来,热气散开。陈师傅的脸红了,眼角的皱纹被烫开,看着倒比刚才年轻些。
“以后上哪儿刮?”陈师傅问。
“城南那边有一家,玻璃门的,三十块。”
“三十块。”陈师傅念了一遍,没再说别的。
第二道毛巾捂上。老顾用刷子在搪瓷缸里转,转三圈,肥皂沫起得像一朵小云。他把沫子抹在陈师傅的下颌、鬓角、上唇,抹到耳根时手腕拐了个弯,一点也没蹭进耳朵里。
刀落下去,先走鬓角。老顾左手把皮绷紧,右手腕几乎不动,整条胳膊带着刀往下送,刀口贴着皮,能听见很细的“沙”。刮到耳根,他停住,把那只耳朵往前一按,刀从耳垂后头绕过去,绕得极慢。陈师傅眼睛闭着,喉结动了一下。

“别咽唾沫。”老顾说。
“忍着的。”
耳垂后面有一道旧疤,两寸长,四十年前被铁皮划的。老顾刮到那儿总要慢下来,刀横着走,绕开那道白印子。陈师傅从不提,老顾也从不问。
上唇那一片最难。老顾让他把嘴嘬起来,刀从人中往两边分,走一半,抬起来,再走一半。刮完用手指抹一遍,摸到一根硬的,退回去补一刀。
门又响。一个骑车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头盔还戴着,问:“还剃头吗?”
“不剃了。”老顾没抬头,“今天只刮脸。”
年轻人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一张硬纸,边角卷了,上头写着“剪发五元,刮脸五元”——把手缩回去,门自己弹上了。
第三道毛巾。这一道最热,老顾把手在盆里试了两回才拧。毛巾敷上去,陈师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揭下来,扑痱子粉。老顾拿一小块海绵,在盒里按两下,拍到脖子上、耳后、下颌底下。粉是凉的,陈师傅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墙上的挂历停在三月,页脚卷着,钉子还钉在那儿。老顾不撕,说撕了墙上一块白,更难看。挂历上印着一只猫,趴在一篮鸡蛋旁边,看了很多年,颜色都淡了。
老顾换小剪子给他修鼻毛,剪子尖朝里,剪一下,吹一下。又换一把更小的,把耳毛剪净。最后拿干毛巾把脸擦一遍,围布解开,抖两下,落了一层白灰在地上。
陈师傅站起来,摸自己的下巴,摸了两遍。他从裤兜里掏钱,一张十块的,压在台面上。
“五块。”老顾说。
“剩下的算煤钱。”
老顾没推,把十块钱收进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钱,只有一只剃刀的空盒子,绒布磨秃了。
陈师傅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看的是右下角那块黑斑。他说:“这镜子,我结婚那年就在。”
“嗯。”老顾说,“我接过来的时候就有。”
门弹上了。街上有人推着车子过去,车铃响了一下,就远了。

老顾开始收拾。剃刀在布上又荡了五个来回,折回鞘里,放进抽屉。推子拆开,齿缝里的头发用刷子扫出来,拿小油壶滴两滴油,装回去,空转两圈试试。四条毛巾洗干净,拧干,叠成方块,摞在镜子底下。
靠墙那三张椅子,他一张一张搬到里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三道白印。搬到第三张,他停了一下,把椅面上的灰用手掌抹掉,抹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荡刀布他没取,还挂着。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布的下摆抚平,抚了两下,没抚平,就算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木牌翻过来。“营业”两个字朝里,铅笔写的那面朝外。他蹲下去,两手扣住卷帘门的下沿往下一拉——门“哗啦”一声落到地,落到一半,他停住,从底下钻回去,把炉子上那把壶提了下来。
壶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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