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绳勒进木框
六月中旬的一个上午,老周把三轮车停在槐树底下。车厢里横着一卷棕绳,外面裹着塑料布,怕晒。木箱用麻绳绑在后架上,箱盖上搁着锤子、弯锥、一把旧剪刀。
绳子是前一天夜里泡上的,泡在楼下水龙头边的塑料盆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水黄了,像淡茶,他把水泼在树根下,绳子捞出来搭在车把上,一路滴着水骑过来。棕绳湿的时候软,能勒得紧;干了以后往回缩,越睡越绷。这是他师傅教的,他用了三十几年。
巷口早点摊刚收,地上留着一圈油渍。收废品的三轮从旁边过去,车斗里几只纸箱颠得响。老周把车推到树荫底下,用半块砖垫住车轮,蹲下来把工具一样一样点过:锤子、弯锥、剪刀、木楔一袋。点完才上楼。
楼是旧楼,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东西:二楼拐角一辆不骑的自行车,车胎瘪着;三楼门口一双雨靴,靴筒里插着伞。墙上贴着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床框抬到二楼转角就上不去了,得侧过来,竖着往上递。老周在下面托,李家的女婿在上面拉,两个人出了一身汗。木头蹭着墙皮,楼梯上落了一层白灰。

床框是榉木的,用了三十来年,边角磨得发亮。框上打了两排孔,孔眼比筷子粗,里面塞着旧棕绳,黑褐色,一扯就断。老周拿弯锥把断绳一根根挑出来,扔在铺开的报纸上。绳子干透了,碎成一小段一小段,像灶膛里扒出来的草灰。
床框底下积着一层灰,扫出来半簸箕,里头有瓜子壳、一枚褪色的发卡、几粒樟脑丸的碎渣。老太太说这床十几年没挪过窝,床底下的东西早忘了。老周把灰扫进簸箕,端到楼道口倒了,回来又用湿抹布把框边擦了一遍。
旧绳抽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味,说不清是霉还是草,混着一点汗气。他把报纸四角折起来,包成一个包,搁在门边,没让灰落到人家地上。
“这绳子还能再用一回不?”女婿蹲在旁边问。
“不能了。”老周说,“一捏就碎。棕绳怕潮,潮过一水,里头就朽了,外头看不出来。”
弯锥是他自己做的。一根自行车辐条,头上磨尖,弯出个钩,缠上胶布当把,用了二十多年。胶布换过几回,钩子磨短了一截,还是顺手。

他把床框翻过来,底面朝上,四条边各垫一块砖,让框离地半尺。然后从车把上解下绳子,一头搭在肩上,一头垂到地。
穿绳从角上起头。绳子一头绕在木楔上,木楔别住框边,另一头从孔里穿下去,斜着走,走到对面的孔再穿上来。一根绳子走一个来回,绷成一条斜线。第二根压在第一根上,交叉的地方要错开半指,全压在一处,磨得快。走完一遍,框上就是一层菱形的格,格眼大小一样,从这头看到那头,不歪。
穿绳得弯着腰,膝盖顶住框边借力。他的腰不好,每穿半个钟头就直起身,手掌撑在后腰上捶两下,捶完再弯下去。框子架空在砖头上,人蹲着不够,站着也不够,只能半蹲半站,一上午腿就酸了。
每穿一根,他拿锤子敲一下木楔。铁锤敲枣木,声音闷,咚的一声,木头往下走半寸,绳子就紧了。敲完一排,他用手背在绳面上一蹭,绷得匀不匀,手背一过就知道。

棕绳有毛,扎手。手背上扎进去几根,用指甲掐不出来,他就低头用牙咬,咬出来吐在地上,在裤子上蹭一下,接着穿。一上午下来,裤腿上落满棕丝,浅黄的一层,拍也拍不净。
日头移到窗口的时候,李家老太太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窗台上。杯子是搪瓷的,杯口磕掉一块瓷。
“歇歇,喝口水。”
“手上有油。”老周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棕绳上带着棕油,摸过的手发亮,指甲缝里是黑的。
“杯子不要了。”
他还是没接。手里那根绳子穿到头,木楔敲紧,才在裤腰上擦了两把手,端起杯子,一口喝了半杯。杯底沉着两片茶叶,他没倒,放回窗台。
老太太没走,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这个能睡几年?”
“十年。”老周说,“别贴着墙放,墙根潮。天好抬出去晒晒,两面都晒。”
“上回那个师傅说八年。”

“八年也对。”老周说,“看怎么睡。家里有小孩,在床上蹦,五年就松。”
绷到一半,他停下来。刚才穿的那一根松了,手掌按下去有一指深。他把绳子从孔里往回抽了半尺,重新勒,木楔又敲了两下。这回按下去只有半指,他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穿。
楼下有人卖西瓜,三轮车停在巷口,喇叭里翻来覆去一句话。蝉在槐树上叫,叫一阵停一阵。老周没抬头,他穿绳有个数,一个格一个格地数,数到七十几个,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水是自带的,装在军用水壶里,壶身掉漆,露出底下的铝。
中午日头毒,楼道里倒凉。屋里收音机开着,唱一段停一段,中间插广告。老太太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切完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了一阵。老周在门口把手上的棕丝拍掉,等声响歇了才继续敲。
李家女婿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看他穿绳。看了一会儿说,这张床是他丈母娘的陪嫁,从老房子搬过来,搬了三回,框子一直没散。老周嗯了一声,说榉木结实,就是榫头松了,回头给他紧一紧。

穿到下午,剩最后十几个孔。收口在这一边,绳子要打结,结藏在框底,露在外面硌腰。他打了三个死结,一个一个用锤子敲平,绳头留两指长,塞进孔眼里去。
床框翻过来,正面朝上,抬到床架上。四个榫头对准,他用掌根拍,一边一下,拍进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干响。框和床架之间有一条缝,他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片薄木片,削窄了塞进去,敲平。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掌按在新绷的面上。掌根压下去,菱形格陷进去,松手,弹回来,带一点闷响。他从这头按到那头,按到靠窗那一块,觉得软,把那处的木楔又敲紧半寸,再按一遍。这回不软了。
老太太进屋拿了条洗得发薄的旧床单,两个人抖开,铺在新绷的面上,四边掖到框底下。床单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窗外的槐树影子斜进来,落在床单上,一格一格,跟着风动。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三张,又添了一张,说凑个整。老周找回去二十。老太太不要,两个人推了两回,钱掉在地上。老周弯腰捡起来,抹平了,压在窗台的茶杯底下,拎起木箱下楼。
楼下槐树的影子长了一截,斜到墙根。他把报纸上的旧绳头收进蛇皮袋,捆在车后架上——这个有人收,拿去扎拖把。锤子、弯锥、剪刀归回木箱,箱盖扣上,铁搭扣“嗒”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台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杯口朝里。
地上的棕丝他用脚扫到墙根,扫成一小堆,风一过,散开几根。三轮车推出巷口,他跨上去,脚蹬了两下才走稳。鞋底粘着一根棕丝,到马路牙子上,他停下来,在水泥边沿蹭了两下,蹭掉了,才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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