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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个台

2026-11-21 08:02:35
梅雨天,一位老太太抱着一台只剩一个台的老收音机走进老街的修理铺。师傅扫灰、重绕拉线、洗电位器、换电容、贴喇叭纸盆,机器重新响起来。她多留了五块钱,走时把布套忘在了柜台上。...

梅雨还没到,潮气先到了。老街的石板缝里返出一层白,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一脚踩上去有点滑。中段第三间铺子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人进去要低头。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蓝底白字,头两个字是“电器”,后面几个被雨蚀得只剩笔画的下半截。

铺子只有半间宽。靠墙一口玻璃柜,里头摆着七八台旧收音机,每台机身上贴一小块胶布,写着名字和日期,毛笔字,笔画被手汗磨淡了。柜台后面的三合板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拆下来的后盖、喇叭网、几块线路板;钉子不够用,就弯了铁丝当钩。

柜子里那几台机器摆得整齐,一台挨一台,机顶都朝外。胶布上的字他认得,写的是人名和日子:李桂英 3.7,赵师傅 5.12,还有一台只写了“后院”两个字。有的修好两三个月没人来取,他也不催,隔一阵通一次电,让喇叭响一响。

台面上摊着的东西不多: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尖嘴钳,一卷焊锡,一块湿海绵,还有半截铅笔。铅笔是用来在胶布上写字的。柜台边角有一块烧焦的痕迹,黑的,指甲盖大小,是早年间烙铁搁错了地方留下的。

老周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垫一条毛巾,正把一台机器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一个铁皮月饼盒。盒子用硬纸隔成几格,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分开摆,最边上两格空着,垫了一层吸过油的纸。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老太太侧着身子进来,先探头看了看柜子里的机器,才把脚迈过门槛。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胳膊上挽一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黑色人造革提手,提手裂了口,用白线缠过两圈。

“师傅,这个还能修不?”

她把布袋搁在柜台上,两只手把机器捧出来。是一台老式两波段收音机,木壳,四角包铜皮,包角起了绿锈。前脸的布套还在,米黄色,边上磨得发亮。

“怎么个不好法?”老周没抬头,先把手里那颗螺丝拧到底。

“就剩一个台了。”老太太说,“别的全是沙沙。到晚上七点,那个台自己就出来,唱戏的。”

“他听的?”老周问。

“他把它搁在碗柜上头。”老太太说,“碗柜上头有一块板,正好放下。线从梁上垂下来,插头在灯泡那边。中午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就踩着凳子上去拧。”

“听什么?”

“听戏。什么戏我说不上来,一个男的唱,唱到高处有点抖。后来他耳朵背了,就贴着喇叭听,脸都快贴上去。我嫌吵,他说不吵,你把碗洗完就完了。”

一、拉线

老周把机器转过来。后盖四颗螺丝,三颗好拧,剩下一颗滑了丝,螺丝刀在槽里打滑,发出很轻的一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段橡皮筋,垫在刀头上,压住,慢慢使劲,那颗才松动。四颗螺丝他按原来的位置摆在毛巾上,摆成一个方。

后盖揭开,里面一层灰。他没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旧毛笔,笔毛剪得只剩半截,硬,正好扫灰。灰扫在台面上,积成一条细线,他用手掌侧面抹到地上去。

磁棒天线横在机芯上方,一头脱过胶,用棉线绑在支架上,线头打了死结。调谐的拉线是尼龙的,绕着两个小滑轮走一圈,如今松了。指针拨到最右,红针走到“800”就停住,再拧,旋钮空转。老周用镊子把拉线从滑轮槽里挑出来,重新绕,绕完用手指弹了一下,线绷起来,嗡的一声,很短。

“这线松了有年头。”他说,“以前是不是老往一个方向拧?”

“他听那个台。”老太太说,“一天两回,中午一回,晚上七点一回。拧来拧去就那一个地方。”

“这台是七几年出的。”老周说,“我修过一样的三台。壳子是水曲柳贴皮,四角包铜,那几年兴这个。后来的都是塑料壳,摔一下就裂。”

二、沙沙

她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凳子只有三条腿着地,第四条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半块砖。街上有卖菜的车推过去,车轱辘在石板上跳,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收废品的人在对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拖得长,喊完自己笑了。她把手放在膝上,看老周的后背,看了很久。

调音的电位器也脏了。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弯过,吸一点酒精,顺着轴根滴进去两滴,然后捏住旋钮来回转。转到二十几下,喇叭里的沙沙声小了一层;再转,又小一层。他转得很慢,像在数。

机芯上有一只电容鼓了顶,铝壳的十字槽裂开,边上渗出一点黄褐色。他在月饼盒最下面一格翻,翻出三只同规格的,对着窗光一只一只看,挑了壳子最干净的那只,剪脚,焊上。烙铁头氧化得发黑,他在一块湿海绵上蹭两下,头子亮出来,锡就上得匀了。

喇叭的纸盆边上有一道裂口,约莫一指长。他撕了一小片薄纸,比裂口长一点,涂上胶,贴上去,用指尖压。压了很久,指腹上沾了一层胶,他也不擦。

门口进来一个骑车的年轻人,一脚支着地,没下车:“师傅,电饭锅修不修?不通电。”

“放下。”老周说,“后天来拿。”

“多少钱?”

“看了再说。”

年轻人把锅提进来,搁在门边地上,走了。老周没看那锅,还在压那片纸。

机壳用湿布擦了一遍,木纹出来,是水曲柳的,纹路一路斜着走。布套他没动,只抖了抖灰,叠好,搁在一边。刻度盘后面那只小灯泡早断了丝,他没换,说换了太亮,夜里刺眼。指针走过刻度的时候,盘面上浮着一层很淡的黄,是从门口那边反过来的光。

装后盖之前,他把机器通上电,等了一会儿。喇叭先出来的是沙沙,像雨落在铁皮棚上。他捏着旋钮慢慢往右转,转过“600”,沙沙里浮出一点人声;再转一点,人声正了,是个女声在念什么,念完一段,起了胡琴。

老太太一直站着,这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退回去。

“就这个。”她说。

“这会儿是下午。”老周说,“晚上七点还有。”

“我知道。”

“声音大不大?”他问。

“不大。”她说,“以前还要大些。”

老周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一点,红点停在半中间。铺子里静下来,只剩喇叭里那点胡琴,和街上偶尔过去的自行车铃。

他把后盖装上,四颗螺丝按原来的位置拧回去,那颗滑丝的拧到七分紧就停手。机器抱起来,套上布套,提手朝上,递过去。

老太太从衣兜里掏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压在玻璃柜上的一张旧报纸底下。老周看了一眼,没动。

“多了五块。”他说。

“不多。”她把布袋挽到胳膊上,“你把他那台修好了。”

她抱着机器出门,走两步停一下,把提手换到另一只手。卷帘门外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铺到石板路上,影子里的机器方方正正,比真的大一些。

老周回到矮凳上,把那颗滑丝的螺丝从毛巾上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丢进月饼盒最后一格。换下来的那只鼓顶电容也丢进去。盒子满了,盖不上,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卷胶布,绕着盒子缠了两圈。

柜台上还留着那只布套,米黄的,她忘了拿。他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玻璃柜的一角。叠的时候,磨破的边翻出来,露出里面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