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的水面,倒映着半个村庄的记忆
村口的那口老井,静静地立在一棵古槐树旁,石砌的井栏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常年累月的汲水声、说笑声、孩童的打闹声,早已渗透进井石的纹理里,化作一层无声的温润。井水清凉,夏日里尤为透骨,冬日则格外甘甜,仿佛这口井有着一颗恒久的心,从不随季节而改变。
我常常站在井边,俯身望向井口,那一面深不见底的水,静得可以照见整个村庄。树影摇曳,鸟儿掠过,甚至天上的云朵也会不经意落在井里,和水面上的涟漪一起,轻轻颤动。若在清晨,人们排着队来打水,井水里倒映着一张张朴素的脸庞,那些笑容与皱纹,仿佛就是村庄的年轮,被水波温柔收藏。
老井不仅是水的源头,也是村庄记忆的源头。很久以前,这里是全村人聚集的地方。大人们挑水,边干活边闲话家常;小孩们趴在井边,好奇地看着井里晃动的天空,以为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姑娘们洗衣时,把花布拍得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像是青春的节拍。少年们会在一旁偷偷望着,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心思。所有这些琐碎的瞬间,都被老井默默收录,成为岁月里最鲜活的片段。
如今,自来水早已进入家家户户,井水已不再是必需品。但老井依旧在,仿佛一位静坐的老人,看着村庄日新月异,却从不发声。偶尔仍有人来打水,说是井水更甜,烧茶时格外清香。更多时候,它只是一个象征,提醒人们:这里有过一段共同的岁月,一段大家肩挑手提、彼此依靠的日子。
老井边的古槐树同样见证了村庄的更替。每到夏天,槐荫如盖,老人们搬来小凳,坐在树下纳凉,井水被打上来,放进水瓮里,几口就能解渴。孩子们围着井口转圈,把井绳当成游戏的道具,有时还会把手伸进凉凉的水桶里,惊得大叫一声,笑声随即传遍整个村口。那笑声像风一样,从井口飘向远方。
井水的倒影,不只是景色,也是时间。它映照过婚嫁时的红妆与喜笑,也映照过离别时的泪光与沉默。有人挑着水桶走向远方,再也没回来;也有人在外漂泊多年,归来时仍会站在井边,抿一口水,泪意便从心底涌出。那一口井水,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无论走多远,都能在一瞬间找回归属。
记得小时候,祖母总说,井里住着神灵,要我们不可随意丢石子,也不可把脏东西投进去。那时候我们半信半疑,却也因为敬畏,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如今想来,那神灵未必是神明,而是村民们共同守护井水的心。正因如此,这口井才能一代代清澈,滋养了多少生命。
村庄在慢慢老去,年轻人陆续外出,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井边的热闹早已不复从前,偶尔路过时,只听见井绳摩擦的吱呀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可即便如此,我仍觉得安慰。只要老井在,村庄的灵魂就在,记忆就不会被风吹散。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井水里倒映的天空从蔚蓝变成了金黄,再渐渐染上晚霞的红。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整个村庄都被收拢在这小小的井口里:低矮的屋舍,袅袅炊烟,田野里归来的牛羊,还有远处蹒跚的脚步。所有景象交织成一幅宁静的画,被井水轻轻摇晃,却始终清晰。
也许有一天,老井会彻底被遗忘,被新修的道路覆盖,或是静静荒废在角落。但在记忆里,它会一直存在。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口井,而是一段岁月的缩影,是村庄的心,是无数人童年的欢笑与乡愁的寄托。
当我再次俯身看向井口,水面依旧清澈,依旧能倒映出天空与村庄。那倒影提醒我:不论时光如何流转,村庄的根永远在这里,记忆的泉水永远不会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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